蘇顏這一刻動容得想流淚。
這個書生明明看似柔弱不能自理，認真說出來的話卻叫人信服，那是一種溫柔的堅毅。
“倘若他的手好不了，我日后須得時時照料他，你也愿意？我們武將最重要的便是握刀槍這只手，他的前途因我而廢，我不能撇下他不管。”蘇顏垂下眸子，眼中擔憂閃動，連帶著長睫也跟著一起輕顫。
見到江和章之前，其實她已經(jīng)在勸說自己放下這段感情。
江和章的救命之恩，她無以為報，倘若是他變了心，因此退親未嘗不是一件好事，起碼欠他的那份情能減輕一些。她還想過，到時候她會請祖母以蘇家的名義，幫他置辦一處宅院，算作蘇家對他的感謝。
至于鄭青巖，他的右手一天不好，她便照料他一天。
可她沒想到江和章真的來了，他的眼神還是那般真摯，說出來的每個字都容不得她不信。
江和章看到蘇顏陷在愧疚之中難以自拔，緊了緊手心里那只似乎在輕顫的小手：“好，我們一起照料他，我不會逼你撇下他。”
“真的？”蘇顏心頭一顫，慣有的堅強在江和章的溫柔攻勢下，隱隱裂開一道口子。
被掩藏在心底的柔弱趁虛鉆出，蘇顏一抬眸，眼底便浮出一抹動容的淚光：“你不怪我偏袒他了？”
江和章心疼得厲害，若不是未曾跟女子親近過，他張開雙臂便想把她抱進懷里安撫。
這個念頭剛升起，他便糾結(jié)了，不知是該右臂抬高一點兒，還是雙臂持平；她坐在凳子上，他若抱過去，姿勢是不是會很古怪？
這些奇怪的念頭迅速在腦子里閃過去，江和章糾結(jié)再三，還是維持著蹲身的姿勢，緊緊握著蘇顏的手道：“蘇姑娘怎得凈說傻話，他救了你便亦是我的恩人，我豈能同恩人計較？”
他說著溫柔地笑笑，燦爛的陽光灑在他臉上，有金光在他眼里跳躍。
蘇顏心頭的陰霾被掃去一大半，藏在角落里的無助都消失了。
她反握住江和章的手，重重地點了一下頭：“好！”
江和章咧嘴笑著，目光情不自禁地落到她的手上，明明比他的手小一截，可這么小的手卻有那么大的力氣。
蘇顏看看天色，嘀咕道：“你今日這番舉動委實不妥。”
江和章心虛地松了手，他剛剛?cè)滩蛔∮么竽粗傅闹父馆p輕撫了撫她的手背，乍然聽到蘇顏這么說，還以為她是在批評自己的輕浮之舉。
他依依不舍地盯著那雙小手，很自覺地道歉：“對不住，我沒忍住……”
“我如今受傷，許多事情不能做，得空我會尋機會出來找你，日后切不可再請府衙傳信，大將軍若還在北關(guān)，你和縣令都要被揪著數(shù)落。”蘇顏一本正經(jīng)地跟江和章分析。
江和章暗暗松了一口氣，原來是在說這件事。
他慶幸地又看一眼蘇顏的手，強忍住心頭的貪戀。
蘇顏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饒是不舍，還是站起身，笑著沖江和章點了下頭：“來福客棧的掌柜甚是仗義，這院子干凈別致，剛剛我觀察過，周圍百姓亦正經(jīng)和善，你住在這里不必害怕。”
江和章聽她如是安慰，哭笑不得道：“我是男子。”
他想說他又不是俏姑娘，不必擔心被紈绔糾纏。
蘇顏明白他的意思，蹙眉嚇唬他：“邊關(guān)不比其他地方，時有別國商販出入，大靖百姓淳樸，鄰國百姓可不一定，萬一他們強搶民男……”
她說到這里，故意停下。
倒不是刻意嚇唬他，蘇顏只是不希望江和章總往外面跑。
趙馳風不在這里鎮(zhèn)守，她總擔心他們其他人防守得不夠嚴密，萬一真有人看上白白凈凈的江和章，要對他行不軌之事，她遠在軍營，豈不是遠水救不了近火？
江和章看到蘇顏一本正經(jīng)的樣子，還真的有點兒被嚇到了：“你放心，除了購置日常所需之物，我一定不到處瞎晃悠。”
蘇顏背過身去，抿嘴偷笑片刻。
再回頭時，她已經(jīng)斂了笑容：“小心駛得萬年船，就你這如花似玉的模樣，若是被隔壁那些大胡子搶了去，還不把你當小媳婦兒一般疼著。”
江和章看她一本正經(jīng)地說這種渾話，臊得滿臉通紅：“你一個姑娘家，怎得不學好，說這種……這種話？”
他雖然沒成親，可男女之事還是通曉的，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書里什么都有。
蘇顏嘿嘿笑起來：“你懂啊？”
江和章看她一臉紈绔浪蕩樣，真想捏捏她的臉頰，叫她收斂一些。
蘇顏也意識到自己過于放浪形骸了，強行轉(zhuǎn)移話題：“時辰不早了，我該回營了。”
“你回去可是要陪鄭將軍練手？”江和章頷首，跟在蘇顏身后，送她出小院。
蘇顏頓了頓，用余光瞟他的神情：“嗯，我如今事情不多，最重要的便是讓鄭部將恢復能耐。”
“不急于一時，你也莫要給自己太多壓力。”
蘇顏心里泛暖，這會兒再談論鄭青巖的右手，她也不再愁眉不展了。
快出院子時，江和章急匆匆加快步子，一個轉(zhuǎn)身攔住了蘇顏的去路。
蘇顏不解地仰頭看他：“怎么了？”
江和章咬著下唇，須臾，啟唇張嘴，不知想說什么，似乎難以啟齒，很快又皺著臉咬住了下唇。
蘇顏很快皺起眉頭，催促道：“你想說什么？如此吞吞吐吐，是想急死我不成？”
江和章深吸一口氣，眼神閃爍道：“我……我想抱抱你。”
和蘇顏相識以來，他無意中被她“抱”了數(shù)次，他從未主動擁抱過一次她。
雖然知道此舉于禮不合，可蘇顏本身就不是一個守規(guī)矩之人，否則也不會進都是男子的軍營。
所以他忍不住大膽了一次。
蘇顏沒料到他會說這種話，呼吸緊促地看一眼他背后的院門。
門閉得嚴實，外面沒有人影，也聽不到附近有腳步聲。
蘇顏咽了下口水，剛緊張地點了下頭，江和章便張開雙臂把她摟進了懷里。
動作甚是生疏僵硬，他的下巴甚至撞到了蘇顏的額頭，撞完便下意識想松開道歉，松到一半又后悔了，重新把人緊緊摟住。
今日換蘇顏不知所措了，她雙臂垂在身體兩側(cè)，一動不敢動。
心頭似有小人在擂鼓，跳得厲害，身子莫名發(fā)酥，愉快的感覺一陣一陣地往心口撞、往頭頂沖。很快，頭皮開始發(fā)麻，腦子一片空白。
良久，她本能地抬起雙臂，輕輕環(huán)住了江和章的腰身。
這一刻，輪到江和章渾身一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