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里,柳柳依舊被綁在椅子上,從表面看,她身上依舊完好,沒有明顯的傷口,那件白色的吊帶睡裙也是好好地穿著。
門口處,腳步聲由遠及近。
柳柳扭頭看去,見先前離開的那個男人去而復返,眼角微微抽了抽。
吳江走到門口處,停了下來,抽了一口煙后,隨手將煙頭扔到了門外,然后才往里走。
一直走到了她跟前,然后在她面前蹲了下來,微微仰頭看著她。
柳柳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這時,吳江沖她咧嘴一笑,露出了滿口微黃的牙。
“有人讓我問你,你父母知道你還活著嗎?”
柳柳臉色頓變。
可她依舊抿著嘴不肯開口。
吳江見狀,臉上笑容微微收了收,卻依舊帶著笑意。
“你父母在當地應該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吧?他們要是知道自己女兒失蹤了這么多年,竟然還活著,肯定會很開心吧?”他說著,忽又話鋒一轉:“不過,你說,要是他們知道自己女兒在外面這么多年,干的竟然都是斷子絕孫的勾當,應該就再也開心不起來了吧?要是,這些事再傳了出去,恐怕這兩把老骨頭,都得自殺謝罪吧!”
吳江的每一個字出口,都會讓柳柳的臉色白上一分。等他說完,她臉上已是毫無血色。
可她依舊抿著嘴!
吳江盯著她看了一會后,霍然起身,而后居高臨下地,蔑聲道:“你若是還在奢望會有人來救你的話,就趁早打消了這念頭。知道我是誰嗎?”
柳柳雖沒開口,卻抬頭看向了他。
吳江勾起嘴角,冷笑了一聲:“我叫吳江,這名字,應該不陌生吧?”
柳柳臉上果然浮現了驚色,同時也終于忍不住開了口:“這么說,我現在是在你的訓練基地里?”
吳江沒有接她這話,只是又說道:“你們安排在江縣的那批人,包括雞哥在內,都已經被干掉了!所以,沒人知道你在這!就算有,首先,他們不一定找得到,其次,就算他們真找到了這,也不可能救走你!我和我的人能進百勝園區把人帶走,還能去東城市打個來回,讓你背后的白家吃了個大虧,你覺得就憑你們那個小小的華泰幫能闖得進我這基地?還有,別說你只是改姓白,就算你從生下來就姓白,白家也不可能來救你。一來,我這邊還在南泰境內,二來,白家如今正好地方武裝打得如火如荼,根本不會冒險分出什么精英人手來救一個不重要的人。你要清楚,你對于白家來說,不過是條還算聽話的狗!但狗嘛,多得是,而且,一條比一條聽話。”
柳柳臉色越來越難看,到最后,忍不住罵道:“你放屁!”
吳江呵呵冷笑了一聲,也不反駁,譏諷地盯著她看了一眼后,扭頭就走,同時還叫走了蔣衡。
出門時,腳一頓,吩咐蔣衡:“在這守著,半小時內,她要是還不打算開口,就動手。到時候,記得拍視頻。”說著,他又回頭看了那柳柳一眼,冷聲道:“她這父母找了她這么多年,現如今人找到了,總得要告訴他們一聲,你說對吧!”
蔣衡默了默,點頭道:“對!”
吳江哼了一聲后,走了。
蔣衡帶上了門。
門外,腳步聲逐漸遠去,很快便聽不到了。房間里靜了下來,只剩了她一個人的呼吸聲。自從當年她被綁架送進永泰幫后,這種安靜的環境,就成了她的噩夢。
如今,雖然房間里很亮,可不大的房間,就只有她一個人,靜得她都能聽到自己的呼吸,心跳。
這種感覺,讓她心慌。
心越慌,這心跳就越快,心跳聲也越大。直到,振聾發聵!
其實,這些年,她不是沒有聯系過父母。
可每次電話打過去,她都不敢開口。哪怕對面的人猜到了是她,哭著喊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她都不敢開口回應。
她不敢說自己還活著,怕她們問她為什么不回去。她如何能回去,她早就回不去了。從她在牛首山對余光開出了那一槍后,她就回不去了。
后來這些年里,她不止一次地后悔,后悔自己為何要開那一槍。
那天,余光的出現,明明可以成為她的救贖,為什么!為什么她當時如此地愚蠢!她恨自己的愚蠢,可有時候也會恨余光!
恨他為何要那么計較,就因為她開了一槍,就不再管她!
當年的她,在那樣的環境下,她沒得選啊!
她沒得選啊!
而如今,這么多年過去,她的夢中,依舊時常會出現那天她開那一槍的景象。她看到自己明明已經跟上了余光,明明希望就在前方,可夢中的自己,突然就舉起了槍,瞄準了余光的背影。她嘶聲吶喊著不要,可槍聲每次都會響起!她看著自己擊倒余光,看著自己站在那,滿臉麻木,目光空洞,像個傀儡。而她身后,是老狗,是周木,是永泰幫的那些惡魔,還有……她自己!
她恨自己,恨永泰幫那些人,也恨余光,可最終恨的都是這個世道。
這個吃人的世道!
可她再恨又如何。
她要活!要活,就得學會跟這吃人的世道融為一體,成為它的一部分,這樣她才能活著!
她有錯嗎?
她只是想活著而已啊!
柳柳垂眸,臉上各種情緒交雜翻涌,本就因為醫美而變得有些不太協調的臉龐變得更加怪異扭曲,一時間,竟像個瘋子。
可片刻后,這些復雜扭曲的情緒忽然盡數消去,只剩蒼白的沉靜。
時間不知過去了多久。
輕笑聲忽然在這房間里響起,悲哀,而又譏諷。
片刻后,笑聲逐漸放大,漸至癲狂。
屋外,蔣衡轉頭看了那扇門一眼,皺了皺眉。
又過了一會,癲狂的笑聲逐漸小了起來,可沒多久,笑聲變成了嗚咽的哭聲,而后又成了歇斯底里的嚎啕。
蔣衡想了想,給吳江去了條短信。
不多時,吳江和鐘遠過來了。
屋中的人還在哭,哪怕聲音都已經嘶啞。
可她仿佛有無窮無盡的委屈,哪怕已經哭到了聲嘶力竭,也依然無法盡數宣泄出去。
鐘遠站在門外,聽著這哭聲,垂眸黯然。
她固然可恨,可一切的源頭,卻是周木,是永泰幫,是這不講理的世道。當然,這其中,也有她自身的原因。
可二十出頭的姑娘,叛逆的比比皆是。
不過是瞞著父母談了一場戀愛,誰又想得到,所謂的甜蜜戀愛背后,卻是一個深不見底的罪惡深淵。
如果不是那場意外,她會按照她父母的規劃,按部就班,嫁一個同樣家境富裕的家庭,然后相夫教子,過著平靜無波的輕松日子。
但,人生無常。
柳柳一直哭了將近一個小時,才終于停下。
鐘遠推門進去的時候,她往后仰著腦袋,靠在椅子里,一動不動。
直到腳步聲到了她跟前,她才勉強抬起頭,紅腫著一雙眼睛,看了他一眼,而后張了張嘴。可近乎完全嘶啞的喉嚨里,發出的聲音,根本聽不清她到底說了什么。
“拿點水來!”鐘遠喊了一聲。
很快,蔣衡就送了瓶礦泉水進來。
鐘遠接過后,又讓蔣衡把綁著柳柳的繩子解了。
柳柳有些意外。
她活動了一下手腕,抬眸看到鐘遠遞過來的已經打開的礦泉水,愣了愣后才伸手接過。
一口氣灌了大半瓶礦泉水后,柳柳放下水瓶,沉默了半晌后,再次開口。
她說,對不起。
聲音依舊無比沙啞,可這一回,鐘遠聽清了。
她在為當年的那一槍。
鐘遠驚訝地看了她一眼。
片刻后,他道:“把你知道的都交代了,到時候如果你想,我可以讓你跟你父母視頻一次。”
柳柳猛地抬頭。
“這是看在文姐的面子上。還有剛才那句對不起,我接受了!”鐘遠說完,轉身離開。
問話的事情,他交給了吳江和蔣衡。
鐘遠去了訓練場。
他胸中,像是塞了一大團的棉花,悶得很,難受得很!
鐘達來時,他剛跑了大半圈。
鐘達也不說話,就那么靜靜地跟在他身邊,默默地陪著他。
六七圈下來,兩人都已是大汗淋漓。
鐘遠停了下來,鐘達跟著停下,站在他旁邊,目光緊緊盯著他,一副生怕他想不開要做點什么的樣子。
鐘遠不由得失笑。
或許是因為他怕鐘達繼續擔心,也或許是因為他純粹就是想找人說一說這些事。他開了口:“那個文姐,你還記得嗎?”
鐘達微微一愣后,努力想了想,從記憶深處把這個名字翻了出來。大約是這個名字牽扯著東措的死,他臉上稍微掠過了些許晦暗,但又很快藏起。
“記得!”他點頭道。
鐘遠繼續往下說:“在去西北之前,我一直生活在江川省的月湖市。那時候,文姐很照顧我,她會給我介紹生意,會帶我認識朋友。她怕我一個人孤單,就總想給我介紹女朋友。她覺得我只要成了家,就能走出當時的困境。所以,她把柳柳介紹給了我。柳柳是她朋友的女兒,家中富裕,教養良好,溫柔嫻靜,又年輕漂亮,挺適合我。但她沒想到,柳柳其實已經有了男朋友,是瞞著所有身邊的人談的,包括她父母。她的男朋友,表面上是KTV的員工,實際上卻是個人販子。她跟我第二次見面的時候,跟父母謊稱和我一道去露營,實際卻是去陪了她那人販子男朋友,然后在她男朋友的故意設計下,被人綁架連夜送去了河西省,送進了永泰幫……”
鐘遠說到這里,停了下來。
他的人生轉折,也是從這里開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