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窗前，城市夜色如一張璀璨的棋盤。鄭儀站在高處，眼底倒映著萬千燈火，表情平靜得近乎冷漠。
鄭器的話已經(jīng)說得足夠直白，鄭家在這次晉升里推了一把。
但鄭儀的反應(yīng)卻出人意料。
他沒有表現(xiàn)出驚訝，沒有憤怒，甚至沒有追問。
他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地看著窗外。
像是在思考，又像是早就明白了一切。
鄭儀終于開口，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平靜的篤定：
“你知道我不喜歡拐彎抹角。”
鄭器笑了，他聳聳肩道：
“行吧，其實這次讓你來，也沒什么特別的理由，就是想看看你?！?/p>
鄭儀側(cè)過臉掃了他一眼。
鄭器攤手：
“真的，純粹就想看看?！?/p>
鄭儀收回目光，唇角微微抬了一下。
“看完了？”
“嗯?！?/p>
“那我走了。”
“不再聊會兒？”
“我們之間能聊的，無非是各自下一步怎么走?！?/p>
鄭儀淡淡道：
“但你知道，我不會問你，你也不會問我?！?/p>
鄭器挑眉，笑容更深：
“嘖，真無情。”
鄭儀沒再接話，轉(zhuǎn)身走向門口。
他的手剛搭上門把，身后忽然傳來鄭器的聲音，不再懶散，反而透著幾分認真：
“鄭儀?！?/p>
鄭儀腳步一頓。
“小心點?！?/p>
“知道了?！?/p>
鄭器笑容一松，又恢復(fù)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仰頭把剩下的酒一飲而盡。
“那行，回見?！?/p>
鄭儀推門離開。
走廊里，鄭懷民依舊站在電梯口，微笑著等他。
“聊完了？”
“嗯?！?/p>
鄭懷民也不多問，按下電梯按鈕。兩人走進電梯，電梯門緩緩關(guān)閉。
“走吧，知道你沒住處，咱鄭處長總不能一直住出租屋吧，帶你去個地方，離發(fā)改委進，上班也方便?！?/p>
鄭懷民的車停在了市中心一棟低調(diào)的公寓樓下。
這棟公寓外表并不張揚，但勝在位置極佳，步行到省發(fā)改委只需十五分鐘。大堂裝修簡約典雅，安保嚴格，一看就是專門為政商人士準備的住所。
電梯直達28層，鄭懷民掏出一張門卡，刷開了2802的房門。
“這里之前是商會一位理事的房產(chǎn)，后來轉(zhuǎn)到了鄭家名下?！?/p>
鄭懷民推開門，側(cè)身讓鄭儀先進。
“你暫時住著，不用考慮租金其他的問題?！?/p>
房間比想象中寬敞。三室兩廳的格局，裝修風格現(xiàn)代簡約，家具一應(yīng)俱全。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夜景，燈火璀璨。
鄭儀站在玄關(guān)，目光掃過客廳，簡潔的白墻上掛著幾幅抽象畫，沙發(fā)是低調(diào)的深灰色，茶幾上擺著新鮮的百合花。
整個空間設(shè)計得恰到好處，既不顯得奢靡，又能看出品質(zhì)。
“冰箱里有吃的，衣柜里有新衣服，都是按你的尺碼準備的?！?/p>
鄭懷民晃了晃手中的門卡。
“這張卡你用著，有事隨時聯(lián)系我?！?/p>
鄭儀接過卡，沒有立即表態(tài)。
鄭懷民似乎看出他的猶疑，笑了笑：
“別多想，這是鄭家對人才的正常投資。你要真過意不去，就當是預(yù)付的房租，等你安頓好了再結(jié)算?！?/p>
他把話說得滴水不漏，既給了鄭儀臺階下，又暗示了鄭家的誠意。
“那我就不客氣了?！?/p>
鄭儀點點頭，把門卡放入口袋。
“替我謝謝鄭...家的安排?！?/p>
鄭懷民笑了笑：
“早點休息吧，明天你還要去新單位報到?！?/p>
送走鄭懷民后，鄭儀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晚上九點四十五分。
他轉(zhuǎn)身走向書房。推開門，一個簡約的書架映入眼簾，上面已經(jīng)擺滿了各類政策文件、經(jīng)濟著作和專業(yè)期刊。
書桌上放著一臺全新的筆記本電腦，旁邊是幾份發(fā)改委內(nèi)部的簡報資料。
鄭家的“服務(wù)”，確實周到得讓人挑不出毛病。
鄭儀靠在寬大的真皮辦公椅上，松了一口氣。
他當然明白鄭家的用意。這些看似“巧合”的安排，既展現(xiàn)能量，又傳遞善意，更是一種無言的提醒，在江東這片棋盤上，鄭家的觸角無處不在。
不過，鄭儀并不反感這樣的“投資”。
他隨意點開那封《半導(dǎo)體專項工作小組人員名單》，目光迅速掃過名單上的名字和職務(wù)。
這些都是未來要頻繁打交道的人，提前熟悉他們的背景、派系，對接下來的工作開展大有裨益。
手機在這時震動起來。
屏幕顯示「徐永康來電」，他在政法大學(xué)的導(dǎo)師，也是當初推薦他參加公務(wù)員考試的引路人。
“老師。”
鄭儀接起電話，語氣恭敬。
“還沒睡？”
電話那頭，徐永康的聲音帶著幾分笑意。
“聽說你今天拿到任命了？”
鄭儀眼中閃過一絲了然?？磥碜约旱臅x升消息，已經(jīng)在某些圈子里傳開了。
“剛接到通知?！?/p>
他謙遜地回答。
“正想著明天去拜訪您，請教產(chǎn)業(yè)發(fā)展方面的經(jīng)驗。”
徐永康輕笑起來：
“你這孩子，還是這么滴水不漏。產(chǎn)業(yè)發(fā)展我不懂，不過……發(fā)改委產(chǎn)業(yè)處那個位置不簡單，有人歡喜有人愁啊?！?/p>
鄭儀立刻會意：
“還請老師指點。”
“明晚七點，來家里吃飯吧?！?/p>
徐永康的語氣看似隨意。
“正好有幾位老同事也想見見你?！?/p>
掛斷電話，鄭儀若有所思地轉(zhuǎn)著手機。
徐永康口中的“老同事”，必然不是等閑之輩。這種私下引薦，往往比正式場合的會面更有價值。
鄭儀走到落地窗前，俯視著腳下的城市。遠處，省政府大樓的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xiàn)，再往遠是江面上星星點點的漁船燈火。
這個高度，這個視角，讓一切都顯得如此渺小。
25歲的副處長。
這個頭銜的重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尋常人進入官場，能在退休前混個正科級已是人生的圓滿，更多的人甚至終其一生都卡在副科的瓶頸上。
而鄭儀只用了不到一年時間，從一名剛?cè)肼毜乃募壷魅慰茊T，一路破格晉升至省發(fā)改委產(chǎn)業(yè)處副處長，且主持工作，這意味著，他雖為副職，實則為處室的一把手。
這種提拔速度，在江東省的歷史上，未曾有過。
木秀于林，風必摧之。
鄭儀比誰都清楚，自己這個25歲的副處長，在旁人眼里有多刺眼。
這也是為什么鄭器為什么會提醒那一句：
“小心點。”
但鄭儀更清楚。
害怕無濟于事。
在這座權(quán)力的迷宮里，要么一路向前，要么被吞噬得尸骨無存。
而他如今站在風口浪尖之上，早就沒有回頭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