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某辦公樓樓。
陽光透過高大的窗戶,在磨石子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空氣里彌漫著舊紙張和淡淡墨水的味道,走廊兩側辦公室的門大都緊閉著,偶爾有穿著中山裝、步履匆匆的工作人員經過,神情嚴肅,壓低聲音交談。
趙振國和王新軍并排走著,兩人的腳步都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急切和興奮。
王新軍手里緊緊攥著一只鼓鼓囊囊的牛皮紙文件袋,邊緣都被他的手汗微微浸濕了。
“振國,你看這數據!”王新軍忍不住又低聲說了一句,盡管這一路上他已經反復看過好幾遍,“這東西,太好了……這對咱們國家下一步的工業規劃太重要了!”
趙振國重重點頭,警惕地掃了一眼空蕩蕩的走廊,“到了領導那兒再說。”他雖然壓著聲音,但胸膛里同樣心潮澎湃。這份報告的意義太重大了。
兩人來到走廊盡頭一扇深棕色的木門前,王新軍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本就筆挺的中山裝領口,抬手,鄭重地敲了敲門。
“請進。”里面傳來一個沉穩的聲音。
領導正伏案批閱文件,鼻梁上架著老花鏡。
“我們回來了!”趙振國和王新軍立正站好,神情激動。
老爺子抬起頭,看到是他們,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笑意,指了指面前的椅子:
“是振國和新軍啊,從港島回來了?辛苦了,坐。事情辦得怎么樣?”
他放下筆,摘掉老花鏡,顯得很重視這次會面。
“任務完成了,設備合同已經簽了,周爵士那邊也很支持。”王新軍先簡要匯報了明面上的成果,“您看看這個,這是振國想辦法從小本帶回來的廢料,我們有重要發現。”
王新軍迫不及待地將那份還帶著油墨香的檢測報告雙手呈上:
“您看!這是我們委托冶金研究院和地礦所聯合做的成分分析,絕對權威!”
往西黁指著報告上那些遠超國內標準的數據,聲音因為激動而發顫:
“您看這強度!這耐腐蝕性!還有這種新型合金的成分配比…這根本不是廢料,這是寶貝啊!
比我們目前主力生產的型號,性能提升了至少百分之三十!如果我們能吃透這些技術,哪怕只是初步仿制成功,對我們廠,乃至對整個行業的帶動…”
趙振國補充道:“這,這只是他們很多年前的水平。但對我們來說,已經是望塵莫及了。如果我們能組織力量攻關,完全有可能在短時間內縮小差距,甚至…”
老人接過報告,看得十分仔細,手指順著數據一行行往下滑,不時還輕輕點頭,嘴里發出“嗯…嗯…”的聲音。
看完最后一頁,他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臉上露出贊許的笑容:
“好,很好!你們這趟辛苦,沒有白跑,立了大功了!這對于我們緩解目前部分有色金屬的緊缺局面,意義重大!我會立刻安排......”
趙振國和王新軍對視一眼,心花怒放,懸著的心放下了一大半。
就在這時,辦公室門又被敲響了。
“進。”老人應道。
門開了,一個穿著四個口袋干部服、身材微胖、臉上掛著一團和氣的笑容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手里拿著一疊文件。
“您要的去年全年生產匯總報表,我給您送來了。”
來人聲音溫和,笑容可掬,是計劃委員會國民經濟綜合司的李為民司長。
他像是才看到趙振國二人,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
“喲,振國同志和新軍同志也在?聽說你們剛從南邊回來,辛苦了。”他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桌上那份打開的檢測報告。
老人正處在興奮頭上,也沒在意,笑著招呼:
“你來得正好!你看看,他們帶回來的好東西!這可是能讓我們生產技術邁一大步的關鍵啊!”
李為民臉上掛著謙遜的笑,走上前,拿起報告仔細看了幾分鐘,頻頻點頭:
“了不起,確實了不起。振國和新軍同志這趟差事辦得漂亮,風險沒白冒,價值極大啊。這眼光,這思路,值得我們所有人學習啊!這說明我們的年輕干部是肯動腦筋、敢想敢干的!”
老人笑道:“那你覺得咱們搞個技術攻關小組怎么樣?”
李為民放下報告,連說了幾個好字,不過說完卻話鋒卻悄然一轉,“不過…領導,有些情況,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老人大手一揮:“李為民,有什么話直說,這里沒外人。”
李為民推了推眼鏡,顯得十分為難和謹慎:
“領導,首先是這經費…組建攻關小組,尤其是這種新材料研發,燒錢啊。國家今年的預算已經非常緊張了,各個項目都嗷嗷待哺,突然要擠出這么一大筆錢,其他兄弟單位恐怕會有意見,工作不好做啊。”
“其次,”他掰著手指,“成立專項組,要抽人吧?現在各個崗位都是一個蘿卜一個坑,生產任務這么緊,抽走骨干,萬一影響了當前的生產任務,這個責任……可就大了。”
他頓了頓,又看向趙振國和王新軍,語氣更加“懇切”:
“再者,”他嘆了口氣,顯得憂心忡忡,“這改進設備,少不了要投入吧?雖說盡量利用舊部件,但新的控制系統、匹配的輔機、試驗材料……哪一樣不要錢?現在咱們經費都緊巴巴的,這么大一筆開支萬一……我是說萬一啊,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最后效果不理想,或者周期拖得太長,這……到時候人民群眾有意見,我們不好交代啊。”
他每一句話都打著“贊同”“支持”的幌子,句句都在“顧全大局”“考慮實際”,卻像一連串冰冷的軟釘子,悄無聲息地潑下一盆又一盆冷水,將剛才還火熱的氣氛一點點澆滅。
王新軍的臉瞬間漲紅了,急道:
“李司長!困難是有,但總不能因為怕困難就不前進吧?這些技術是淘汰的,但對我們就是先進的!只要…”
李為民溫和地打斷他,笑容無懈可擊:
“新軍同志,別激動。我完全理解你的干勁。我不是反對研究,只是建議…要不要更穩妥一些?
比如,先組織一個小范圍的論證會,邀請各方面的專家,充分評估一下可行性、風險性和投入產出比?磨刀不誤砍柴工嘛。畢竟,國家的資源有限,每一分錢都要用在刀刃上,對不對,領導您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