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藥趴在謝淵肩頭悶了好一會兒,直到臉上的熱度稍稍褪去,才慢慢探起腦袋。
她臉頰還透著淡淡粉色,眼眸晶亮非常,軟著嗓音,說道:“臨淵,新年快樂。”
皇室貴胄的新年,錦玉堆砌,繁華萬千,卻總是沒什么人情味。
有的時候,謝淵在宮中過完了家宴回來,總覺得這個王府太大,也太冷清。
每一個新年,與往日相比,都沒什么區別。
可如今不一樣了。
謝淵覺得溫暖而又幸福。
掌心貼在沈藥的后腰,嗓音溫柔繾綣:“藥藥,你也快樂。”
又慢慢撫上她依舊平坦的小腹,“還有我們的孩子。”
頓了頓,抬眼深深望進她的眼眸,補充道,“不過,最重要的是你要快樂。”
沈藥被他這鄭重其事的補充逗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慢慢地重新倒進他的懷里。
二人又在溫暖的被窩里依偎著說了好一會兒的悄悄話,直到沈藥的肚子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
叫得有點兒響,沈藥羞恥不已,趕緊一把捂住了肚子。
“餓了?”謝淵問。
“有一點。”
沈藥小聲嘟噥,“其實我昨天吃了挺多的,不知道為什么又餓了。”
謝淵輕輕笑笑:“畢竟現在你一個人要吃兩個人的份。”
沈藥聽得心里舒坦多了,彎起眉眼:“你說的有道理。”
“我去給你做點兒吃的。”謝淵起身,為沈藥掖好被角。
穿戴整齊,打算去小廚房給她做一頓早膳。
到底是大年初一,早膳得豐盛些才好。
剛走出房門,便看見長庚、青雀和銀朱三人正湊在廊下,小聲地議論著什么。
“什么事?”謝淵出聲問道。
長庚和銀朱對視了一眼。
三人中,青雀是最不怕他的,見他問起,便如實回稟:“王爺,是揚州薛夫人派人加急送來的信,剛到不久。奴婢們在猶豫,要不要現在給王妃送進去。”
謝淵略微頷首:“拿進去吧,王妃已經醒了,看到姨母的信,她會高興的。”
青雀哎了一聲,推門進去。
沈藥正擁著錦被,躺在床上放空。
屋子里地龍燒得旺,暖意融融,又燃著淡淡的安神香。
身下的床褥都是年前新換的蘇繡錦被,貼身柔軟,舒適得讓人昏昏欲睡。
最適合什么都不想,純粹地發呆了。
沈藥一只手無意識地撫摸著自已依舊平坦的小腹,腦袋里什么都沒想。
直到青雀輕快的聲音將她的神思從云端拉回。
“……王妃!”
沈藥循聲望去,只見青雀笑吟吟地將腦袋探進了床帳里,小姑娘臉頰紅撲撲的,眼睛里閃著光,雙手捧著一封信,獻寶似的遞到她眼前:“王妃,薛夫人從揚州給您寄了信,今天早上剛到的!”
沈藥的瞳孔微微放大。
姨母的信!
她心中一喜,趕忙一骨碌從溫暖的被窩里爬了起來,也顧不得身上只穿著單薄的寢衣,伸手接過了仍帶著些許寒意的信封。
謝淵今日準備了極為豐盛的早膳。
兩人一起用膳時,謝淵問起:“聽說姨母寫了信來?”
沈藥正小口喝著一碗熬得香糯的燕窩粥,聞言立刻點了點頭。
謝淵很自然地順著話題問下去:“姨母在信里說了些什么?”
沈藥放下了勺子,“姨母說,她回到揚州之后,便開始在侯府里收拾自已的東西,準備搬出去。錦娘見她指揮著下人將一箱箱物件往外抬,著急忙慌地跑來阻止,這一鬧,她才終于知道了真相。原來這些年,侯府里偌大的開銷,日常用度,大半都是倚仗姨母。”
她頓了頓,“錦娘當時震驚極了。姨母在信里說,錦娘站在那兒,臉色煞白,接著又像是悔恨交加,大冷天的,竟直接一頭栽倒下去,之后就生了一場重病。”
謝淵安靜地聽著,臉上并無太多意外之色,“她當初費盡心機嫁給定襄侯,本意便是貪圖侯府的富貴安逸,卻沒想到侯府內里早已虛空,真正的財神爺是她一直排擠的姨母。而她,偏偏將這位財神爺徹底得罪了。”
“對呀!”
沈藥頗為認同地點頭,“更雪上加霜的是,她之前為了構陷姨母,自已服用了毒藥,雖然及時救治,但體內毒素尚未完全肅清,底子本來就虛。這場大病一來,更是兇險。一開始,定襄侯還為她請大夫,用藥吊著性命。可這湯藥天天喝著,銀子如同流水般花出去,只出不進,漸漸地,侯府賬上徹底沒了銀子。你猜,定襄侯后來做了什么?”
謝淵其實心中已有猜測,但還是很配合地問了句:“他做了什么?”
沈藥輕輕哼了一聲,“他居然直接停了錦娘的藥。”
這個答案并不出謝淵所料。
沈藥繼續道:“他為了自已的臉面,對外還宣稱,是錦娘自已覺得沒了活下去的指望,心灰意冷,不肯再就醫用藥。還是寧寧那孩子,實在不忍心看她娘親就那樣熬著,偷偷跑到了姨母院子里,哭著求姨母救她娘親一命。”
謝淵側目,“姨母定然去了。”
沈藥嗯了一聲,“姨母在信里說,雖然她心里并不怎么喜歡錦娘,過往的恩怨也難以輕易抹去,可大家同為女子,當時又是一條人命,她實在硬不起心腸袖手旁觀。更何況,寧寧那么小一個孩子,哭得那樣凄慘,一下一下地磕頭,她怎么忍心讓那么小的孩子承受喪母之痛?”
謝淵頷首:“姨母向來是嘴硬心軟,看似果決,實則最是重情。”
沈藥嘆了聲氣,“只是姨母還是去得遲了。錦娘停藥太久,身體早已油盡燈枯,姨母趕到時,她已經奄奄一息了。”
停頓了一下,“姨母說,錦娘在臨死之前,回光返照般清醒了片刻,流著眼淚,拉著姨母的手,說了許多……算是貼心的悔過之言吧。”
“嗯?”
“錦娘說,她就是很喜歡、很迷戀過那種富足無憂的日子,她知道這樣不太對,太過于虛榮,可她控制不住自已。而且,她還有個寧寧,她總想著,銀子越多,就能給寧寧越好的一切。因為這個,她才鬼迷心竅,想方設法拆散了定襄侯與姨母,硬著頭皮,也要去做這個侯夫人。她說,直到后來她才慢慢覺得,自已當初真是蠢透了,定襄侯不過是個再尋常不過的男子,只有一副好看的皮囊,實際上,他自私,權衡利弊,并不值得托付。可事已至此,她也沒辦法回頭,后悔也沒有用。她只是覺得愧疚。她拉著姨母的手,苦苦哀求,將寧寧托付給了姨母,說不求別的,只希望姨母能讓寧寧多讀些書,明白事理,將來不要像她一樣。”
說起那些,沈藥內心也添了幾分蒼涼,“姨母說,她當時有點兒傷心。她一度幸災樂禍,覺得錦娘罪有應得,可對方臨死的時候,看著她的眼淚,她居然一點也討厭不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