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塵走了出來。
還是那身染血的作戰背心,迷彩褲,褲腳塞在靴子里。
臉上的油彩被汗水沖得斑駁,露出底下冷硬的線條和眼角那道沒擦凈的舊血痂。
他步子邁得又大又沉,靴子底敲在光潔的地磚上,發出沉悶的回響。
雷坤一瘸一拐地迎上去。
“先生!秦總她...”
“我知道?!标憠m越過雷坤,目光死死鎖住ICU緊閉的大門,還有門上那盞刺目的紅燈。
他腳步沒停,走到ICU的觀察窗前。
巨大的玻璃窗后。
秦羽墨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
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各種儀器在她身邊閃爍。
陸塵的手按在冰冷的玻璃上。
碎片帶來的隱痛在腦子里悶響,但此刻,都被一種更深沉,更冰冷的東西壓了下去。
雷坤跟過來,看著陸塵緊繃如巖石的側臉,把那張染血的紙條遞過去,壓低聲音。
“從殺手身上找到的...容器歸位,鑰匙重啟,清除阻礙K。”
陸塵從病床上移開,落在紙條上。
那行染血的英文小字。
秦羽墨是容器?鑰匙老板要讓她歸位?重啟什么?
而自己...是那個阻礙?
想起秦羽墨枯井般的眼神,想起她冰涼指尖碰觸自己臉頰的觸感,想起她在手術室門前那句輕得像嘆息的別死...
“那個殺手...”
“怎么死的?”
雷坤臉色變了變,艱難地開口。
“現場...很怪?!?/p>
“看不見的力量硬生生撕碎了手臂和脖子...跟...跟小少爺那晚爆發的有點像...”
陸塵的瞳孔猛地轉頭,看向觀察窗內那個脆弱的身影。
看不見的巨大力量...撕碎...
一個荒謬絕倫,卻又無比契合所有線索的念頭,劈入他混亂的腦海!
這個念頭帶來的沖擊,比碎片帶來的劇痛更猛烈。
瞬間撕裂了他所有的認知!
他身體晃了一下,扶住了窗框才沒倒下。
就在這時!
ICU的門被輕輕推開。
蘇文和一臉疲憊地走出來,看到窗外的陸塵,愣了一下。
“陸先生...秦總...秦總醒了?!?/p>
醒了?
陸塵和雷厲同時一震!
陸塵猛地推開門,大步走了進去。
雷坤想跟上,被蘇文和抬手攔住了。
蘇文和示意他看里面。
ICU里光線柔和。
各種儀器的滴滴聲規律地響著。
病床上,秦羽墨不知何時已經靠坐了起來。
氧氣面罩摘掉了,露出蒼白的臉。
長發有些凌亂地披散在肩頭。
她身上依舊穿著寬大的藍白條紋病號服,但扣子解開了兩顆,露出線條優美的鎖骨和一截纖細的脖頸。
脖頸上,纏繞著幾圈厚厚的白色繃帶,還滲著一點暗紅。
那是手術臺上被殺手劃出的傷口。
最刺眼的,是那雙剛穿上薄薄黑色絲襪里的腿。
病號服的下擺被隨意地撩到了膝蓋上方,那雙腿修長筆直,在病房柔和的光線下,泛著一種冰冷的,如同上好瓷器般的光澤。
她的一條腿隨意地曲著,另一條腿輕輕搭在床邊,穿著一次性拖鞋的腳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點著地面。
聽到腳步聲,她緩緩轉過頭。
陸塵的腳步停在病床前幾步遠的地方。
秦羽墨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不再是陸塵熟悉的疲憊,脆弱,或是深藏的痛苦。
而是一種冰冷的,玩味的,帶著一絲慵懶的審視。
像獵手在打量掉入陷阱的獵物。
她的嘴角微微勾起一個極其細微的弧度,蒼白干裂的唇瓣因為這個動作而裂開一道小口子,滲出一絲殷紅的血珠。
她伸出舌尖,極其緩慢地舔掉了那點血珠。
動作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殘忍。
“回來了?”
“公海的魚好吃嗎?”
陸塵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女人。
看著她妖異的姿態,看著她黑色絲襪包裹的腿。
所有的線索,所有的疑點,所有的恐懼和守護...
在這一刻,都指向了一個無比清晰,卻又荒謬到令人窒息的答案!
他緩緩抬起手,不是去握她的手,而是摸向了后腰的槍柄。
動作很慢。
“鑰匙老板...”陸塵擠出來。
“是你?”
ICU病房的空氣粘稠得像凝固的血。
儀器的滴滴聲是唯一的背景音,敲在耳膜上,一下,又一下。
秦羽墨沒回答。
她靠回雪白的枕頭,脖頸上繃帶的白和皮膚的死白混在一起。
繃帶邊緣,一點暗金色的,纏繞扭曲的紋路,從皮膚下透出來,又迅速隱沒。
她看著陸塵按槍的手,嘴角的弧度深了一點,那點玩味更濃了。
“陸塵。”
“這些年...你護著的,到底是我...還是你心里那個秦羽墨的影子?”她抬起沒扎針的手,指尖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
“那個被安致遠逼得走投無路,只會躲在男人身后的可憐蟲?”
陸塵腦子里嗡嗡響。
莊園她眼里的驚惶,西北礦難時她孤注一擲的瘋狂,手術室門前指尖的冰冷...
全是假的?
“蝎尾,趙天銘,羅素。”陸塵死死盯著她。
“那些要殺你的人...是你自己?”
“棋子罷了?!鼻赜鹉p輕嗤笑一聲,指尖劃過滲血的繃帶邊緣。
“包括安致遠?!?/p>
“他以為他是下棋的人?他只是個...自以為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p>
“鑰匙老板...不是什么大人物?!?/p>
“只是一個...不想被鎖在籠子里的怪物?!?/p>
怪物?陸塵捕捉到她眼底一閃而過的,瘋狂的東西。
“歸墟...容器...鑰匙...”陸塵逼近一步。
“到底是什么?那晚在嬰兒房那股力量是你?”
秦羽墨轉回。
“他是我兒子!”
“那股力量是警告!警告所有想碰他的人!”
警告?守護者?陸塵想起嬰兒房里那狂暴的藍光,那幾乎將他撕裂的排斥力場...
“所以...”陸塵帶著一種被徹底愚弄的寒意。
“你看著我去拼命...看著我的人去死,看著蘇文和被綁架,看著孩子一次次被推上風口浪尖...”
“就為了...演這場戲?”
“演戲?”秦羽墨笑得肩膀都在抖,牽扯到傷口,讓她的笑聲帶上了痛苦的抽氣聲。
“陸塵...你太高看自己了,這從來不是戲?!?/p>
“這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清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