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澤凱沒回自已那間因為“停職”而顯得冷冷清清的辦公室。
而是直接走向大樓另一頭的資料檔案室。
老干部局年頭不算特別長。
可各類工程項目、采購合同、財務檔案摞起來也不少。
加上早年電腦用得不多,很多敏感材料可能還以老舊的紙質形式,睡在哪個不起眼的角落里。
管檔案室的是位快退休的喬大姐,為人小心謹慎。
但平時對局里那些是是非非,總帶著點過來人的疏遠。
“喬大姐,忙著呢?”羅澤凱敲了敲敞開的門,臉上掛著溫和的笑。
喬大姐從一堆等著歸檔的文件后面抬起頭,扶了扶老花鏡,見是羅澤凱,臉上掠過一絲復雜的神色,有點驚訝,也有點不易察覺的同情。
“羅局?您怎么來了?這會兒不是……”
“停職反省嘛,我知道。”羅澤凱接話接得很自然,走到她桌子旁邊,隨意地靠在檔案柜上,“心里亂,坐不住。”
“想著來看看有沒有什么舊資料能翻翻,也算學學局史,靜靜心。”
這話半真半假。
喬大姐打量著他,見他神色坦然,眼里雖然有點疲憊,卻沒有慌張。
她心里嘀咕著上午黨組會剛開完,這位“停職”的副局長就跑檔案室來“靜心”,恐怕沒那么簡單。
可她向來奉行“多看少說,多聽少問”的檔案室生存原則,只是笑了笑:
“羅局真是勤快。想查哪方面的?我幫您找找。”
“也沒什么具體目標,”羅澤凱語氣挺隨意,“就是想看看過去一些大的基建項目。”
“比如老活動中心翻修、宿舍樓維護什么的。”
“看看當年是怎么規劃、怎么執行的,也許對以后工作有啟發。”
“特別是……我記得好像有個叫‘夕陽紅’的工程?規模挺大的?”
“‘夕陽紅’啊……那可是好幾年前的事兒了,你別著急啊,我給你找找。”
喬大姐邊說邊起身,走向深處一排標著“基建項目(200X-201X)”的鐵皮柜,
“那會兒動靜不小,說是要給老同志們建一個集康復、活動、休閑于一體的綜合服務中心,地址選在西郊那塊地。”
“圖紙啊,預算啊,審批文件啊,一大堆呢。”
她拉開一個沉甸甸的抽屜,灰塵在光線里輕輕揚起來。
里面整整齊齊碼著厚厚的藍色檔案盒,側面貼著已經泛黃的標簽。
喬大姐的手指在標簽上劃過,最后停在一個盒子上:“喏,就這個。”
“謝謝喬姐。”羅澤凱立刻道謝,小心地把那個沉甸甸的檔案盒捧出來,“那我拿走了。”
“等一下。”她喊住了羅澤凱,“得填個單子。”
“對對對。”羅澤凱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忘記辦手續了。”
他填完單子,捧著檔案盒走回自已辦公室,在辦公桌上打開。
一股陳年紙張和灰塵的味道撲面而來。
里面的文件分門別類:
立項批復、可行性研究報告、設計圖紙、招標文件、中標通知書、
各種合同、工程變更記錄、部分驗收材料、
付款憑證復印件……看著好像挺齊全。
羅澤凱先從預算和合同看起。
預算批復文件顯示,項目一期總投資是三千八百萬。
施工合同是跟一家叫“宏遠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的企業簽的,合同金額三千二百萬。
設計合同、監理合同也分別跟不同的公司簽了。
金額看著跟預算能對上,簽字蓋章也齊全,流程文件好像沒什么毛病。
但他注意到,施工合同附件里的工程量清單和報價明細寫得不是很詳細,
有些分項工程的單價看著有點籠統。
他繼續往下翻,在厚厚一沓工程變更和簽證單里,發現了幾張金額不小的增項單子。
理由多是“地質條件復雜”、“設計優化”、“材料規格升級”這類,累計增加的費用超過了四百萬,
而且有當時的現場代表、監理和甲方(局里)的簽字確認。
最后,通過幾張付款憑證的復印件推斷,實際付給“宏遠建筑”的工程款,好像接近三千六百萬了。
這個本身也許能解釋,如果那些變更確實合理的話。
可羅澤凱心里的疑團越來越大。
他拿出手機,快速對著幾份關鍵文件的頁碼和重要信息拍了照,
特別是那幾張增項簽證單上的簽字——
甲方代表簽的是當時局里分管后勤和基建的副局長,監理單位的蓋章和簽字,看著好像也沒什么問題。
然而,當他翻到一份補充協議的時候,動作停住了。
這份協議是關于“外墻裝飾石材供應及安裝”,是跟一家叫“金石建材有限公司”單獨簽的補充協議,金額一百八十萬。
協議的簽署時間在主施工合同之后,甲方代表的簽字還是那位副局長。
奇怪的是,在主合同的附件清單里,外墻石材原本是包含在“宏遠建筑”的總包范圍內的。
為什么要把已經包含在總包里的項目,單獨拎出來再簽一份補充協議,而且連供應商都換了?
羅澤凱記下了“金石建材”這個名字。
他繼續往下翻,在更底下,發現了幾份看起來跟“夕陽紅”項目間接相關的文件:
一些辦公設備采購合同,采購方是老干部局,供貨方五花八門,
可其中一家叫“鑫達貿易”的公司,出現了不止一次。
采購時間集中在“夕陽紅”項目施工期間和之后一兩年里。
這些設備采購,跟“夕陽紅”工程本身沒有直接的合同關系,屬于局里正常的行政采購。
但羅澤凱隱隱覺得,在那個敏感的時期,這些看著正常的采購背后,也許有不正常的關聯。
拍完這些資料,羅澤凱把文件仔細按原來的順序放回檔案盒,蓋好盒蓋,送回了資料室。
走到喬大姐桌前,誠懇地說:“喬姐,看完了,受益匪淺。順序都按原樣放好了,麻煩您了。”
喬大姐點點頭:“羅局客氣了。有什么需要再來。”
羅澤凱離開檔案室,走回自已辦公室,拿出手機,調出剛才拍的照片,
仔細放大查看那幾張工程增項簽證單和那份“金石建材”的補充協議。
簽字筆跡看著有點眼熟。
那位當時分管基建的副局長,后來好像調到市政協去了,現在應該退休了。
監理單位的蓋章……他仔細辨認著那枚有點模糊的紅色印章,上面好像有“省建工監理”的字樣,可具體編號看不清。
而那份跟“金石建材”的補充協議,甲方的簽字還是那位副局長,
但協議末尾,老干部局作為甲方蓋的章旁邊,還有一個手寫的“核:宋”字,字跡有點潦草,
可那風格……
羅澤凱的心往下一沉。
他認得這個“宋”字的寫法。
是宋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