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澤凱接著說道:“而且您看,您今年還不到五十,就已經是副廳級了。”
“放眼全省,這個年紀坐到這個位置的,鳳毛麟角。”
“這不是運氣好,這是實打實的能力和資歷擺在那兒?!?/p>
“大伙兒都說,以張局您的才干和這些年的積累,再往上走一步,那是水到渠成的事兒?!?/p>
他頓了頓,目光坦然地看著張嵩山:“再過兩年,宋局長到點,局長的位置空出來?!?/p>
“論資歷,論能力,論對局里工作的熟悉程度和貢獻,還有誰比張局您更合適?”
“到時候,您就是咱們局名正言順的一把手,正廳級?!?/p>
“那是能服務更多老同志、發揮更大作用的平臺。”
“說實話,我們底下這些同志,都盼著這一天呢?!?/p>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也有理有據。
先是夸張嵩山過去主持工作的“政績”,點明他具備領導能力而且曾經有過施展空間;
再點出他的年齡優勢和級別,暗示前途無量;
最后,直接把“局長”位置和“正廳級”的未來明明白白地描繪出來。
還把它跟“服務更多老同志”這個崇高的目標掛上鉤。
既迎合了對方對權力的潛在渴望,又披上了一層正當甚至高尚的外衣。
每一句,都準準地撓在張嵩山心里最隱秘、最癢癢的地方。
權力、認可、前途……
這些他平時深深埋在心里,甚至刻意用“澹泊明志”來遮掩的欲望,
被羅澤凱用這么真誠、這么“客觀”的語氣,赤裸裸地攤在了眼前。
張嵩山覺得胸口有什么東西輕輕震了一下。
他端起酒杯,借著喝酒的動作,掩飾住那一瞬間的走神和心里翻騰的情緒。
溫熱的黃酒滑進喉嚨,卻好像帶著電,一路燒到心底。
他知道羅澤凱在“捧”他。
甚至有明顯的“站隊”和“投靠”的意思。
這很危險。
尤其是在羅澤凱自已都難保的眼下。
可……他描繪的那個“未來”,太誘人了。
局長。
正廳級。
那不單單是級別的提升。
那意味著真正的決策權,意味著他不再只是“副手”。
意味著他可以按照自已的想法去打造這個局,去實現那些被宋濤壓著或者擱置的念頭。
這個念頭,像一顆早就埋下的種子,被羅澤凱這番話一澆,瞬間就頂破土,瘋長起來。
他放下酒杯,臉上終于露出一絲不再是純粹客套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復雜的東西,是警惕,是審視。
可更深的地方,有一絲被點燃了的、壓不住的欲望。
“羅局這話說得太重了?!睆堘陨介_口,聲音平穩,“組織上的事,不是我們個人能隨便猜測、隨便安排的?!?/p>
“把眼前的工作做好,把老同志們服務好,這才是本分。”
這是標準的、挑不出毛病的回應。
可語氣和用詞,已經跟之前那種純粹的回避不一樣了——
少了敷衍,多了斟酌;少了推拒,多了試探。
他想起羅澤凱眼下的處境——被調查,被孤立。
這樣一個自身難保的人,為何還敢談“未來”?
是孤注一擲,還是……手里真握著什么底牌?
另一個聲音也在心底嘀咕:羅澤凱的能力和那股銳氣,他是知道的。
這次試點出事,表面看是程序冒進,可細想之下,時機未免太巧——
剛推行就出事,一出事就直指負責人,背后未必沒有宋濤推波助瀾。
要是羅澤凱真倒了,宋濤的權威就更穩了,自已等著接班的變數,會不會反而更大?
一個完全被宋濤捏在手里的班子,對自已來說,真是好事嗎?
正琢磨著,羅澤凱突然又開口了。
他語氣挺隨意,甚至帶著點閑聊的輕松勁兒:
“說起來,張局,您當年剛當上副局長那會兒,是不是也動過念頭,想弄一套更高效的內部審批流程?”
“我好像在哪聽人提過一嘴,當時您還讓辦公室草擬過一個關于簡化非核心物資采購流程的方案?”
他問得云淡風輕,就像飯桌上隨口聊起一件陳年舊事。
可這輕飄飄的一句話,卻像一根細針,準準地扎進了張嵩山記憶深處某個落了灰的角落。
是的。
當年他剛剛上來,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
看著老同志們為了一些常規藥品、耗材的審批,要一層一層簽字,跑上幾天甚至一個星期,他確實動過要改一改的念頭。
那個簡化非核心采購流程的方案,是他讓當時還是辦公室副主任的何芷慧牽頭弄的。
內容很詳細,論證也挺充分,就是為了提高效率,讓老同志們少受折騰。
方案交上去,宋濤說考慮考慮。
然后,就沒下文了。
最后,方案被宋濤用“風險考慮不足,需要從長計議”這個理由,輕輕擱在一邊,束之高閣,再也沒人提過。
而他張嵩山,也老老實實回到副職的位子上,好像那段日子的銳氣和嘗試,從來就沒發生過。
此刻,羅澤凱在這么個場合,用這么種方式提起來,絕不是偶然。
他是在提醒張嵩山:你當年也有過改革的抱負,也試過打破老規矩,但被壓下去了。
他是在暗示:我的“試點”和你當年的“方案”,本質上是一回事,面對的是同一種阻力。
他更是在建立一種隱秘的共鳴:我們其實是同一類人。
張嵩山握著酒杯的手指,關節微微有點發白。
他沒有馬上回答,而是慢慢把杯里剩下的酒喝完,感受著那點微澀的余味在舌尖化開。
然后,他放下酒杯,緩緩開口。
“都是過去的事兒了。”張嵩山聲音平平的,聽不出喜怒,“那時候年輕,想事情不夠周全?!?/p>
“宋局長考慮得更穩妥,老同志的事,謹慎點總是沒錯的?!?/p>
依舊是滴水不漏的回答,甚至主動給宋濤當年的做法找補。
但羅澤凱敏銳地抓住了那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自嘲味道。
“張局說得對,老同志的事,再謹慎也不為過。”
“不過……”羅澤凱話頭一轉,“要是您沒什么拿得出手的政績,到時候能接任老干部局長這個位子嗎?”
羅澤凱的聲音不高,甚至帶著點開玩笑似的輕松,
可這句話就像一顆燒得通紅的鐵珠子,猝不及防地扔進了張嵩山那表面平靜的心湖里,瞬間激起劇烈的“嗤啦”一聲響。
張嵩山夾菜的動作徹底僵住了。
筷子尖上的青菜懸在半空,湯汁慢慢匯聚,滴答一下掉回了盤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