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大院陽光正好,公務車駛出大門,匯入了街道的車流。
坐進后座,羅澤凱望著窗外迅速掠過的街景,腦子里飛快地盤算著。
劉萬山現在像個充得太滿的氣球,硬碰只會炸開。
得先給他找個泄氣的口子,同時給他一個值得等的承諾。
而任志高今天在會上做的讓步和給的特權,正是他需要的那個“口子”和“承諾”的底氣。
他必須把這兩點用好。
車子開進劉萬山住的老干部小區,停在那棟熟悉的二層小樓前。
院子里很安靜,陽光照在有些斑駁的墻面上。
羅澤凱下車,對李秘書說:“你在車上等我,我可能需要點時間。”
“好的,羅局。”李秘書點頭。
羅澤凱整理了一下衣領,走到門前,按響了門鈴。
幾秒鐘后,門開了。
開門的還是那位保姆,看到羅澤凱,她愣了一下,臉上露出驚訝和一絲如釋重負的復雜表情。
“羅局長?您……您怎么來了?”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回頭看了一眼樓上。
“我來看看劉老。”羅澤凱的聲音溫和而堅定,“他在樓上嗎?”
“在,在房間里。”保姆側身讓開,“不過……他心情很不好,早飯都沒怎么吃。宋局長來過,被他罵走了……”
“我知道。”羅澤凱點頭,“我單獨和劉老談談。”
保姆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那您上樓吧,右手邊第一個房間。”
羅澤凱沿著樓梯走上二樓,腳步不輕不重。
來到劉萬山的臥室門前,他抬手,輕輕敲了敲門。
里面沒有回應。
羅澤凱等了幾秒,又敲了敲,稍微加重了一點力道。
“誰啊?”里面傳來劉萬山沙啞而充滿戒備的聲音。
“劉老,是我,羅澤凱。”羅澤凱平靜地回答。
里面沉默了片刻。
然后,門被猛地拉開了。
劉萬山穿著睡衣,披著一件舊軍裝外套,站在門口。
他的臉色比之前更加憔悴蠟黃,眼窩深陷。
但那雙有點渾濁的眼睛里,此刻卻燒著憤怒、審視,還有一絲……說不清楚的期盼。
“小羅?”他的聲音帶著懷疑,“你不是被他們‘回避’了嗎?怎么又來了?是任志高讓你來的?”
“劉老,”羅澤凱迎著他審視的目光,語氣誠懇,“組織上讓我來,和您談談。”
他沒有否認是任志高讓他來的,但強調了“組織上”,這既表明了官方身份,又留了點回旋的余地。
劉萬山盯著他看了幾秒鐘,哼了一聲,轉身走回房間,但沒有關門。
羅澤凱跟了進去,順手帶上了門。
臥室里擺設簡單,一張床,一個書桌,兩個書柜。
墻上掛著一張有些年頭的黑白照片,是年輕時候的劉萬山和戰友們的合影。
劉萬山坐在床邊的藤椅上,指了指另一把椅子:“坐。”
羅澤凱坐下,沒有急著開口。
劉萬山也不說話,只是用那雙銳利的、好像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上下打量著他。
“劉老,您的身體怎么樣?心臟還難受嗎?”羅澤凱先打破了沉默,語氣是真誠的關心。
“死不了。”劉萬山硬邦邦地回答,但語氣比剛才稍微緩了一絲,“就是這口氣,咽不下去。”
羅澤凱點點頭:“我理解。局里剛開了黨組擴大會。”
他沒有隱瞞,“宋濤做了深刻檢討。任部長嚴厲批評了他,并且當場決定,撤銷之前讓我‘回避’的決定。”
劉萬山眼神動了動,但還是充滿懷疑:
“做做樣子罷了!要不是我們把信遞到上面,要不是中央領導發了話,他們會‘檢討’?他們會讓你回來?”
“劉老,”羅澤凱身體微微往前傾,聲音變得更加誠懇,
“您說得對,中央領導的批示是關鍵。”
“但批示的目的是解決問題,是保障老同志的健康和權益。”
“現在,組織上認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也拿出了實際行動。”
他頓了頓,語氣鄭重起來:“任部長和局黨組正式授權我,牽頭負責與您的溝通協調工作,并參與相關待遇問題的調研論證。”
“這不僅是讓我回來處理您住院的事,更是授權我,可以向您和其他老同志傳達一個明確的信號。”
劉萬山的呼吸好像停了一下。
他緊緊盯著羅澤凱:“什么信號?”
羅澤凱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組織上高度重視你們反映的問題,愿意坐下來,認真研究你們提出的關于提高醫療待遇的訴求。”
房間里忽然安靜下來。
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在老舊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劉萬山那雙燒著怒火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東西在慢慢松動、融化。
那是一種被壓得太久,忽然看到一絲光亮時的難以置信,和拼命壓著的期盼。
“認真研究……我們的訴求?”他的聲音有點發顫,但很快又硬了起來,“怎么研究?”
“研究到什么時候?”
“又是‘需要時間’、‘符合政策’、‘財政困難’那一套?”
“劉老,”羅澤凱的聲音平穩而堅定,“我沒辦法向您保證馬上就能滿足所有訴求,政策研究和調整確實需要過程和程序。”
“但我可以向您保證兩點。”
“第一,我本人,會全程參與這個研究論證過程。”
“所有你們的訴求,我都會如實反映、全力推動。”
“研究進展和遇到的困難,我也會及時向您和其他老同志通報。”
“第二,組織上既然授權我傳達這個態度,就說明這次是動真格的。”
“中央批示在上,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樣不了了之。”
“這是一個實質推動問題解決的契機。”
他看著劉萬山,目光坦誠:“而要抓住這個契機,您首先必須保重身體。”
“一個健康、講道理的劉萬山,比一個賭氣傷身的劉萬山,更有力量推動問題的解決,也更能讓組織重視你們的呼聲。”
“您說對嗎?”
劉萬山久久沒有說話。
他低下頭,看著自已布滿老年斑的手。
那雙曾經握槍、曾經批文件的手,這會兒微微地抖著。
羅澤凱的話,沒有空洞的安慰,沒有不切實際的承諾。
而是擺出了實實在在的“授權”和“參與”,指出了現實的路徑和利害關系。
這反而讓他覺得可信。
尊嚴,要爭。
但怎么爭,才能爭出結果?
硬頂著不去醫院,固然表達了憤怒,但要是真因此倒下了,問題就能解決嗎?
其他老伙計會不會失望?
會不會讓中央覺得老同志不通情理?
回到醫院,配合治療,同時手里握著“組織愿意認真研究”的承諾,保持溝通渠道,持續施加壓力……
這好像是更現實、也可能更有效的選擇。
更重要的是,羅澤凱回來了。
這個他相對信得過的副局長,拿到了明確的授權。
這讓他感覺到,自已的抗爭,至少打開了一個口子,換來了一次對話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