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志高臉上最后那點血色也褪了個干凈,嘴唇哆嗦了幾下:
“羅組長,這話……這話可不能亂講啊。”
“我們組織部向來是講原則、守規矩的,一切都按程序辦……”
“規矩?”羅澤凱聲音微微一提,不大,卻帶著股壓人的勁,
“任部長,真正的規矩,是黨紀國法!是老百姓心里的那桿秤!”
“有些人、有些事,是不是借著‘規矩’的名,行了不規矩的實?”
“丁泛舟和某些人的來往,是不是也早就越過了該有的‘規矩’?”
“丁泛舟”三個字像根針,猛地扎了任志高一下。
他身子一顫,差點從沙發上彈起來,又硬生生忍住,臉色灰敗,聲音都打了飄:
“丁……丁泛舟是丁泛舟,我是我!”
“我們頂多就是工作上有過交集,絕對沒有別的關系!”
“羅組長,您……您可得明察啊!”
“任部長,”羅澤凱打斷他,身體朝前傾了傾,那股壓迫感瞬間逼近,
“我今天來,不是聽你解釋,也不是聽你撇清的。”
“我是來提醒你,也是代表工作組正式告知:反腐沒有特區,打‘傘’破‘網’不留死角。”
“不管涉及到誰,什么級別,只要碰了紅線,必定一查到底!”
“組織部是管干部的要害部門,更應該帶頭自查,帶頭清理,配合好上面的部署。”
“希望任部長你能認清局面,站穩立場,別抱僥幸,更別走錯了路、做錯了事。”
這話,幾乎已經是在明著警告了。
任志高聽得后背發冷,冷汗把襯衫都洇濕了一片。
他心想,羅澤凱手里肯定抓著更多東西,不然不會把話說到這個份上。
往日里他對羅澤凱那些明里暗里的打壓和排擠,這會兒全成了懸在自已頭上的刀。
權力的天平,已經徹底倒過去了。
“是、是是是……羅組長!我懂,我完全明白!”
任志高再也坐不住了,幾乎是弓著腰,用近乎討好的語氣急急說道,“我一定深刻反省,全力配合工作組的所有工作!”
“組織部這邊,有任何需要,您隨時指示,我親自盯著辦,絕不拖拉!”
“以前……以前我有些地方對羅組長您支持不到位,那是我的問題,我……我向您檢討!還請您……多多指點!”
看著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羅澤凱心里一陣快意。
他被任志高壓了太久,這次必須抓住機會,把他徹底敲打服帖。
羅澤凱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滿頭冷汗的任志高:
“任部長,話就說到這兒。你好自為之。”
“工作組的工作,會繼續按規矩推進。”
說完,他沒再看任志高那張慘白的臉,轉身,步子穩而沉,走出了辦公室。
門輕輕關上,把任志高一個人留在那片死寂和恐慌里。
……
羅澤凱走在省委大樓光潔的走廊里,臉上沒什么表情。
敲打任志高的目的已經達到,效果甚至比預想的還好。
任志高剛才那副外強中干、最后卑躬屈膝的模樣,讓他心底掠過一絲近乎冷酷的快意。
曾幾何時,這位高高在上的組織部長,一個眼神、一句含糊的話,就夠讓他這個“小羅書記”在蒼嶺寸步難行。
現在,局面徹底翻過來了。
但這快意沒停留多久,很快就被更深的警覺取代。
他知道,任志高今天的低姿態,絕不代表服輸。
更像毒蛇受了驚暫時縮回去,一旦找到機會或覺得致命,反撲只會更狠。
***
同一時間,任志高站在辦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樓下羅澤凱那輛黑色轎車慢慢開走。
額頭的汗早就擦了。
可心里的寒意卻越來越重,像毒蛇的信子,一下下舔著他的神經。
羅澤凱……
不,是羅組長!
他現在是握著尚方寶劍的“欽差”!
他今天來,絕不只是“核實情況”或“通報進展”。
那字字句句,那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眼神,分明就是敲山震虎,是沖著他任志高來的!
今天這番赤裸裸的警告,是手握鐵證的最后通牒,
還是只是在虛張聲勢、試探深淺?
任志高越想心里越慌,越覺得羅澤凱最后那句“你好自為之”后面藏著無窮的殺機。
他不能再一個人瞎想了,必須立刻去找董春和!
這事,必須讓董書記知道,也得聽聽董書記的意思。
他馬上抓起內部電話,盡量讓聲音顯得平穩:
“喂,劉秘書,我。董書記現在有空嗎?”
“我有非常重要、非常緊急的事,必須當面匯報。”
得到肯定答復后,任志高幾乎是小跑來到省委書記辦公室門外。
“進來。”里面傳來董春和聽不出情緒的聲音。
任志高推門進去,臉上早已堆滿恭敬,還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董春和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批文件,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給他周身鍍了層光,更顯得位高權重。
“董書記!”任志高快步上前,聲音帶著急切。
董春和抬起頭,見是他,臉上露出些公式化的笑意:“任部長,什么事這么著急?坐下說。”
任志高哪有心思坐。
他湊到辦公桌前,身子微微前傾,壓低聲音,語氣里滿是惶急:“書記,剛才……剛才羅澤凱來找過我了!”
“羅澤凱?”董春和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放下筆,“他找你?什么事?”
語氣聽著還算平靜,但眼神里已經多了幾分審視。
任志高語速很快,心有余悸:
“他拿著周國平的供詞,直接問我當初找周國平談話,鼓勵他‘勇挑重擔’是什么意思!還……還提到了丁泛舟!”
聽到“丁泛舟”三個字,董春和瞳孔微微一縮。
沉聲問:“他怎么說?”
任志高把羅澤凱來的經過,尤其是那些充滿警告和暗示的話,一五一十復述了一遍。
最后,他聲音都有些發顫地補充道:
“書記,他今天這架勢,根本不是普通的辦案溝通,倒像是……沖著我,甚至可能是沖著……來的!”
他沒敢直接說出“您”,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董春和聽完,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向后靠進椅背,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扶手,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辦公室里一時間靜得可怕,只有空調低低的嗡鳴。
羅澤凱……
中紀委調查組副組長!
這個身份此刻像塊巨石壓在董春和心頭。
他當然記得,當初正是他利用省委書記的權威和人事布局的需要,把鋒芒過盛、可能影響“大局”的羅澤凱,“調整”到了蒼嶺那個死角。
難道現在,羅澤凱要借著手里的職權,回頭算這筆賬?
董春和感到脊背,慢慢爬上來一股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