樸陽反手輕輕帶上門，在高長江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神色不似平日那般輕松，眉宇間帶著幾分凝重。
高長江敏銳地察覺到他的異樣，起身親自給他倒了杯熱茶，關切地問道：“怎么？看你這臉色，是有要緊事？“
樸陽接過茶杯，沒有立刻喝，而是壓低聲音道：
“我剛從羅書記那兒出來。于穗副書記和周市長聯手，遞上來一份人事調整方案?！?/p>
“哦？“高長江眉頭一挑，重新坐下，身體微微前傾，“什么內容？“
“一口氣要動十七個關鍵崗位。“樸陽語氣凝重，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點，
“自然資源和規劃局、住建局這幾個核心部門的一把手，全是從省直機關空降，由于穗親自推薦?！?/p>
“副職則安排了不少周市長的老部下?！?/p>
高長江聞言，臉色也沉了下來，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這是要......搶灘登陸啊。羅書記什么意思？“
“羅書記沒明確表態，但把方案交給我，讓我牽頭市委辦做個'建設性意見'?！皹汴柼匾庠凇敖ㄔO性意見“幾個字上加重了語氣，目光意味深長地看著高長江。
高長江立刻心領神會。
所謂“建設性意見“，往往就是在不直接否定上級或同僚提案的前提下，通過專業、詳實的分析，指出其不合理、不成熟之處，從而為決策者提供否決或修改的依據。
這是一項極其考驗政治智慧和文字功底的工作。
“羅書記這是要我們......'參謀輔佐'啊?！案唛L江沉吟道，鏡片后的目光閃爍著思索的光芒。
“是啊，“樸陽點點頭，嘆了口氣，“既要切中要害，又不能授人以柄。這個度，很難把握?！?/p>
高長江端起自已的茶杯，吹了吹熱氣，緩緩道：“于穗同志初來乍到，急于打開局面，可以理解?！?/p>
“但如此大規模、有針對性地調整干部，而且明顯帶有'劃地盤'的色彩，確實不妥，也不符合干部使用的常規。”
“周市長嘛......呵呵，“
他輕笑一聲，帶著些許嘲諷，“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想借于穗的省里背景，鞏固他自已的地盤?！?/p>
“問題是，我們該怎么寫這個'建設性意見'？“樸陽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更低，“直接說他們任人唯親、搞小圈子？”
“太直白，容易引發正面沖突?！?/p>
“可如果輕描淡寫，又達不到羅書記想要的效果。“
高長江沉思片刻，眼中精光一閃：“我們不能從動機上批判，那樣就落了下乘?！?/p>
“我們要從程序、從規定、從工作實際需要出發?！?/p>
他放下茶杯，條分縷析地說：
“第一，程序問題。如此大規模的人事調整，按照《黨政領導干部選拔任用工作條例》，應當進行充分的醞釀和民主推薦。”
“于穗同志拿出的這份名單，是否經過了這些必要程序？如果沒有，就是程序瑕疵?！?/p>
“第二，人崗相適問題。省直機關的干部固然視野開闊，但是否了解蒼嶺的市情、民情？”
“是否具備處理基層復雜問題的經驗和能力？我們需要對此進行評估。”
“不能為了引進而引進，忽略了崗位的實際需求?！?/p>
“第三，班子結構問題。一個健康的領導班子，需要老中青結合，需要本土干部與外來干部的合理搭配?！?/p>
“這份方案明顯傾向于空降和省城背景的干部，可能破壞現有的干部生態平衡?！?/p>
“不利于團結，也不利于工作的連續性和穩定性?！?/p>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高長江語氣加重，“當前蒼嶺的中心工作是'引水上山'和'紅焰一號'產業?！?/p>
“任何人事調整，都必須服務于這個大局，有利于推動這兩項重點工作?！?/p>
“我們可以重點分析，按照這份方案調整后，是否真的能對這兩項工作產生積極的推動作用？”
“會不會因為主要領導干部的大換血，反而影響工作的銜接和推進？“
樸陽聽著，眼睛越來越亮。
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高！老高，還是你思路清晰！”
“句句在理，句句站在工作和程序的立場上，讓人挑不出毛病！“
他興奮地拿出隨身攜帶的筆記本，快速記錄著要點：“就按這個思路來！“
高長江補充道：“還可以加上一點，干部隊伍的穩定是發展的前提?！?/p>
“左忠良案后，干部隊伍本就人心浮動，此時進行如此大規模、涉及眾多關鍵崗位的調整，是否時機合適？”
“會不會引發新的不穩定因素？這也是需要慎重考慮的?！?/p>
“對，對！這一點也很關鍵！“樸陽連連點頭，“穩定壓倒一切嘛?！?/p>
兩人又仔細推敲了一些細節和措辭，確保這份“建設性意見“既能達到目的，又顯得客觀、公正、出于公心。
“這件事要快，“樸陽合上筆記本，神色恢復嚴肅，“羅書記顯然不希望這個方案在常委會上順利通過，我們必須搶在前面，把'建設性意見'做實做細?！?/p>
“我明白。“高長江點點頭，“需要宣傳部這邊提供什么支持，你盡管說?！?/p>
“我們在輿論引導和政策解讀方面，也可以提前做些鋪墊，強調干部工作的嚴肅性和規范性?！?/p>
“好！有老高你鼎力相助，我心里就有底了?！皹汴栒酒鹕恚昧ξ樟宋崭唛L江的手，“那我現在就回去組織人手，連夜把初稿拿出來?！?/p>
“辛苦了?！案唛L江也站起身，將樸陽送到門口，壓低聲音道，“老樸，看來我們這次，是真正坐到一條船上了。“
樸陽回頭，看了高長江一眼，兩人目光交匯，一切盡在不言中。
高長江關上門，回到窗前，看著樓下漸漸亮起的路燈，心中波瀾起伏。
他知道，這份“建設性意見“一旦拋出，就意味著他們徹底站在了羅澤凱一邊，與于穗、周國平形成了明確的界線。
未來的風浪，恐怕只會更加洶涌。
但他并不后悔，正如那晚對樸陽所說，他不能眼睜睜看著蒼嶺再這么爛下去。
選擇羅澤凱，或許是當下最能看見希望的一條路。
夜色漸深，市委大樓的燈光次第熄滅，唯有市委辦公室和宣傳部幾個相關科室的燈光，依舊亮著。
一場沒有硝煙的文字博弈，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
這份即將出爐的“建設性意見“，將成為決定蒼嶺人事格局走向的關鍵一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