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認。”羅澤凱坦然道,“但如果流程沒問題,問題是出在別的地方——”
“比如藥品本身有毛病、比如運輸路上溫度沒控好、比如醫(yī)院操作出了岔子——”
“那我就不是責任人,反倒是受害的那個。”
“而試點,也應該繼續(xù)下去。”
他直視著張嵩山:“張局,您在會上說這番話,不是為我個人說話,是為改革留一條活路。”
“也是為了您自已——兩年后,您要接手的,不該是一個被‘安全第一’捆得死死的爛攤子。”
“而是一個有活力、有擔當、能真正給老同志辦好事的平臺。”
張嵩山緩緩地吐出一口氣。
他知道,羅澤凱把話說到根子上了。
這不是求救,是合伙干一件事。
一場以“救人”為名、實際上是“破局”的政治合圍。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好。”他終于開口,聲音低沉但堅定,“我會在會上表這個態(tài)。但羅局,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您說。”
張嵩山盯著羅澤凱的眼睛,“事成之后,試點如果能重啟,得由我來牽頭,你退到后面去。”
羅澤凱微微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他早就料到張嵩山會有這個要求。
權力,終究是要攥在自已手里的。
“可以。”羅澤凱點頭,“只要試點不死,誰來掛帥都行。”
“我只求這套機制能留下來,讓老同志們少受點罪。”
兩人再次碰了碰杯。
這一次,杯子里沒酒了,只有無聲的約定。
飯局散后,張嵩山離開了飯店。
一路上,他回想著羅澤凱今天的步步為營,心思縝密。
從看畫到送畫,從請吃飯到席間談吐,沒有一句是直白地求幫忙。
可處處都是機鋒,字字都有深意。
他不由得輕輕嘆了口氣,這個羅澤凱,實在是太厲害了。
……
第二天上午九點,老干部局黨組會議準時召開。
會議由宋濤主持。
橢圓形的會議桌旁,除了宋濤、羅澤凱、張嵩山三位局領導。
還有紀檢書記、辦公室主任、人事處長等黨組成員參加。
會議氣氛從一開始就繃得很緊。
宋濤臉色陰沉,開場就直接點題:“今天開這個黨組會,主要是兩個議題:”
“一是通報周老同志用藥不良反應事件的初步調查情況;”
“二是研究‘老干部特需藥品綠色通道’試點工作的后續(xù)怎么處理。”
“事情的性質非常嚴重,影響極其惡劣。”
“我們必須本著對老同志生命健康高度負責、對組織高度負責的態(tài)度,嚴肅對待,深刻反思,明確責任,做出妥善處理。”
他示意何芷慧:“何主任,你先通報一下調查組目前掌握的基本情況,還有各處室反映的一些意見。”
何芷慧翻開文件夾,聲音清晰卻帶著一種刻意壓著的沉重,把之前向宋濤匯報過的那些“反映”和“質疑”,用更加系統(tǒng)、更加正式的方式又說了一遍。
重點還是落在羅澤凱“風險意識不夠”、“試點方案不周全”這些方面。
匯報完,會議室里一片安靜。
宋濤環(huán)視了一圈在座的人,目光最后落在羅澤凱身上,語氣嚴肅:
“羅澤凱同志,你是試點工作的具體負責人,也是周老用藥審批的直接決策者。”
“對何主任通報的這些情況和反映,你有什么要說明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羅澤凱身上。
羅澤凱放下手里的筆,抬起頭,臉上沒什么驚慌或者委屈的表情,只有一種沉靜的坦然。
他沒有急著為自已辯解,而是先向在座的人微微點了點頭,語氣平和卻有力:
“首先,我對周老同志遭遇的不幸,表示最深切的痛心和歉意。”
“不管最后查出來原因是什么,作為試點負責人,我都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這一點,我絕不回避。”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但是,責任該怎么分,必須基于事實和制度來說。”
“關于試點的審批流程,包括周老這一例,所有操作都是嚴格按照試點方案以及局黨組前置授權的會議紀要執(zhí)行的,系統(tǒng)日志、電話記錄、專家咨詢意見都可以查證。”
“‘特需緊急通道’的適用條件,方案里有明確規(guī)定。”
“周老當時的病情是不是符合,主治醫(yī)生的申請材料和病歷可以證明。”
“我做出的,是基于現(xiàn)有信息和專業(yè)判斷的、符合規(guī)定的審批決定。”
“符合規(guī)定?”宋濤冷笑一聲,“符合規(guī)定就出了人命?”
“羅澤凱同志,你這是典型的官僚主義!”
“光講程序,不講實質!光圖效率,不顧安全!”
“老同志的生命安全,是能用‘符合規(guī)定’四個字輕輕帶過去的嗎?”
面對宋濤的咄咄逼人,羅澤凱臉色沒變:“宋局長,我不是不重視安全。”
“恰恰相反,正是因為重視老同志的生命健康,我們才嘗試建立更高效的通道,避免因為程序太繁瑣耽誤了治療。”
“試點運行第一周,一共處理了三十二例申請,除了周老這一例,其他三十一例都及時解決了老同志的用藥需求,反饋都挺好。”
“這證明,試點機制的初衷和主體方向是對的,確實解決了實際問題。”
“三十一例成功,就能掩蓋一例失敗造成的慘痛后果嗎?”宋濤提高了嗓門,“你這是避重就輕!拿老同志的健康當試驗品!”
“宋局長!”一直沒說話的張嵩山,突然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分量,一下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去。
宋濤眉頭一皺,看向張嵩山:“張局,你有什么看法?”
張嵩山坐直了身體,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座的人。
最后落在宋濤臉上,慢慢說道:“宋局長,羅局長的發(fā)言,有他的道理。”
“周老的事情,我們都很痛心,也必須嚴肅追責。”
“但追責的前提,是把事情真正查清楚。”
“到底是決策環(huán)節(jié)的問題,還是藥品本身的問題,或者是醫(yī)院內部操作環(huán)節(jié)的問題?”
“現(xiàn)在就下結論,有點太早了。”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凝重:“我最近走訪了一些老同志,也私下請教了幾位醫(yī)藥領域的專家。”
“大家普遍關心兩個問題:第一,周老這起不幸事件,根本原因到底在哪兒?僅僅是審批快了點嗎?”
“第二,試點機制本身,是不是就該因為一次意外就全盤否定?”
“很多老同志,特別是那些通過試點及時拿到藥、病情得到控制的老同志和家屬,對此是有疑慮,甚至是不安的。”
“他們擔心,以后類似的緊急用藥需求,會不會又要回到過去那種一層一層審批、耗時費力的老路上去?”
張嵩山的話,像一塊石頭扔進了平靜的湖面,激起了層層漣漪。
幾位黨組成員的表情出現(xiàn)了細微的變化,有人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有人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
何芷慧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
她沒想到張嵩山會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用這樣一種方式提出質疑。
這比單純?yōu)榱_澤凱說話,要高明得多。
宋濤的臉色沉了下來:“張局,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難道你覺得調查組的工作不夠深入?”
“還是你覺得,局黨組不應該從這起事件里吸取教訓,立刻糾正可能存在的冒進傾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