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澤凱臉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張局,實在對不住,又來打攪您了。”
他把畫軸放在茶幾上,搓了搓手,顯得有點局促,“下午我這心里頭啊,七上八下的。”
“哦?畫有問題?”張嵩山重新坐下,示意羅澤凱也坐。
“畫沒問題,是人有問題。”羅澤凱沒坐,站在茶幾旁邊,目光落在畫軸上,嘆了口氣,“我下午回去,越瞅這畫,越覺著……它不該擱我這兒。”
張嵩山沒接茬,只是靜靜地瞧著他,等他說下去。
“張局,跟您說句實話,我買它的時候,真就圖個眼緣,覺著清雅。可經您一點撥,我才知道它分量不輕。”羅澤凱抬起頭,目光坦誠地看向張嵩山,
“我是個外行,家里也沒那個氛圍,掛我那兒,那是明珠暗投,糟踐好東西。”
“而且……我這人粗心,萬一手腳沒輕沒重,磕了碰了,或者受潮了,那可真是罪過。”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懇切:“我想來想去,覺著還是‘紅粉送佳人,寶劍贈英雄’。”
“張局您是懂畫、愛畫、惜畫的人。這幅畫在您手里,才算是找對了主人,才能真正被欣賞、被珍藏。”
“所以……我又來了,想把這畫送給您。”
“您可千萬別推辭,就當是……幫我個忙,讓這畫有個好去處。”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理由也足。
既抬高了張嵩山的鑒賞水平和雅士身份,又把“送畫”巧妙地變成了“托付”和“幫忙”,大大減輕了收禮人那份心理負擔。
張嵩山心里動了一下。
那幅畫,他中午看過之后,就有點念念不忘。
石云的小品,氣韻清雅,正對他的胃口。
他沉默著,目光在畫軸和羅澤凱那張誠懇的臉上來回移動。
心里頭這個癢癢啊。
拒絕?
是真舍不得。
這幅畫無論是藝術價值還是市場價值,都讓他心動。
而且羅澤凱把話都說到這份上了,自已再拒絕,反倒顯得小氣了。
收下?
這意味著什么?
接受了羅澤凱這份“好意”,某種程度上就等于默認了某種聯系。
風險跟誘惑,在心里頭激烈地打著架。
羅澤凱也不催,只是安靜地等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辦公室里靜得能聽見墻上掛鐘指針走動的細微聲響。
終于,張嵩山慢慢開了口,聲音比平時更低沉了些:“羅局啊羅局,你這可是給我出了個難題。”
他沒說答應,也沒再明確拒絕,可身體的姿態已經放松了。
羅澤凱立刻抓住機會,把畫軸又往前送了送,幾乎挨到了張嵩山手邊:“張局,您就別跟我客氣了。”
張嵩山的手指,終于落在了那牛皮紙卷上。
指尖傳來宣紙特有的柔韌感。
他心里最后那點猶豫,好像也被這觸感給撫平了。
“唉,盛情難卻。”張嵩山終于說道,臉上那點勉為其難的神色拿捏得恰到好處,“那我就……先替你保管著。”
“以后你要是想拿回去,隨時開口。”
羅澤凱順水推舟:“好的好的。”
張嵩山拿起畫軸,鄭重地把它放進了自已辦公桌旁邊的柜子里。
羅澤凱心里微微一松。
第一步,成了。
張嵩山把柜門輕輕合上,那聲輕微的“咔噠”響,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清楚。
他轉過身,臉上恢復了平常的沉穩。
“坐吧,羅局,喝口茶。”張嵩山指了指沙發,自已先坐了下來,拿起紫砂壺開始倒茶。
羅澤凱卻沒坐下。
他站在原地,臉上帶著誠懇又有點急切的笑,擺擺手:“茶就不喝了,張局。”
“我呀,就是專程來送畫,順便……厚著臉皮想請您賞個光。”
他稍微頓了一下,語氣更顯真摯:“您今天幫我鑒了畫,我實在是感激。”
“正好,我知道一家淮揚菜館,味道很地道。”
“晚上您要是沒別的安排,我想請您吃頓便飯,好好跟您學學這方面的知識。”
張嵩山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心里那根警報的弦,被“晚上”、“吃飯”、“學知識”這幾個詞輕輕撥動了。
剛收了人家的畫,墨跡還沒干呢,這飯局的邀請就跟上來了。
這節奏,未免太快了點。
畫可以解釋成“保管”,是風雅事兒;
可私下的飯局,尤其是現在這個敏感時候,意義就復雜了。
他想推掉,話到嘴邊,卻有點卡住了。
剛收了畫,轉頭就拒絕吃飯,顯得太不近人情了。
短短一瞬間,張嵩山心里已經轉了好幾個念頭。
最終,那幅石云山水清雅的影子,占了上風。
他臉上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點無奈的笑容:“羅局,你太客氣了。”
“張局您這話就見外了,”羅澤凱連忙接上,語氣熱切,“就是一頓家常便飯,主要是我真想多聽聽您的高見。”
“您要是不去,就是看不起我這個學生了。”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張嵩山知道再推就生硬了。
他沉吟了一下,點點頭:“好吧好吧,既然羅局這么盛情,我再推辭就是矯情了。”
“不過咱們說好了,簡單點,就是找個清凈地方吃個飯,聊聊天。”
“沒問題!就這么說定了!”羅澤凱臉上露出高興的神色,“我一會把地址發您手機上。六點半,您看方便嗎?”
“可以。”張嵩山應下了。
“那太好了!張局,我先不打擾您工作,晚上見!”羅澤凱目的達成,不再多留,禮貌地告辭,腳步輕快地離開了辦公室。
門關上,張嵩山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他坐回椅子,目光落在那個剛剛放進畫軸的柜門上。
畫是好畫。
飯,未必是好飯。
羅澤凱在這個節骨眼上這么主動地貼上來,絕不僅僅是為了“學知識”。
張嵩山端起已經有點涼的茶,喝了一口。
茶香還在,喉嚨里卻泛起一絲淡淡的澀味。
他心里已經拿定了主意:
晚上,只談風月,不論工作。
不管羅澤凱拋出什么話題,他都要牢牢守住“學習鑒賞”這個由頭,絕不輕易踏進那片危險的雷區。
可是,他也清楚,有些話,未必需要挑明了說。
有些意圖,在推杯換盞、言談顧盼之間,或許就已經傳遞出去了。
他需要做的,是仔細地聽,謹慎地答。
從羅澤凱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里頭,分辨出真正的意圖。
還有……掂量一下自已能從中得到什么,又需要付出什么。
風險跟機遇,常常是連在一塊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