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較于周國平近乎崩潰的情緒化反應,谷翔的表現截然不同,仿佛置身于另一個極端。
當他被帶進訊問室時,腳步平穩,甚至顯得有些從容。
他穿著一身洗得有些發白的舊夾克,頭發梳理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一絲木訥的表情。
若非知道他的身份和背后的勾當,很容易將他誤認為一個勤懇樸實的老警察。
他安靜地坐下,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腿上,目光平視前方,仿佛對眼前的一切早有預料,又仿佛置身事外。
“谷翔同志,”羅澤凱開口,語氣平穩,聽不出波瀾,“知道為什么請你來這里嗎?”
谷翔微微欠身,聲音不高,但清晰:“羅書記,楊局。組織上找我談話,我一定積極配合,如實匯報。”
“是不是工作上有什么疏漏,請領導批評指正。”
滴水不漏。
以退為進。
羅澤凱沒有繞圈子,直接將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那是金老四賬本中,幾筆與“協調關系”、“處理麻煩”相關的記錄復印件。
旁邊附有經手人或知情人的指認標注,其中多次出現了“谷局幫忙”、“找谷哥疏通”等字樣。
“這幾筆記錄,涉及的治安案件被壓了下去,涉及的違規經營被默許,涉及的人員‘消失’或‘閉嘴’。”
“谷翔同志,你對這些記錄,有什么解釋?”
谷翔拿起文件,仔細地看了半晌,眉頭微微皺起,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困惑和委屈:
“羅書記,這些……我完全不知情啊。”
“金老四這個人我是認識的,以前在治安管理工作中打過交道,但都是正常的工作來往。”
“他做的這些違法犯罪勾當,我絕沒有參與!”
“這些記錄,很可能是他為了虛張聲勢或者拉人下水,故意寫的。請組織明察!”
“不知情?”羅澤凱按下播放鍵。
一段錄音響起,是金老四的一個親信馬仔的供述:
“……那次‘小辣椒’在會所鬧事,打了客人,本來要拘留的,是金老板讓我去找谷局。”
“我送了幾條煙,谷局當時沒說什么,過了兩天,案子就轉到下面派出所,罰了點款了事了……”
“后來金老板說,谷局喜歡喝茶,又讓我送過一次上好的龍井……”
谷翔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
“基層派出所處理案件有他們的程序和權限,也許只是巧合。”
“至于送煙送茶,下面同志有時候客氣,我推辭不過,收過一些土特產,但都嚴格按照規定處理了。”
“這不能說明什么。”
“巧合?”羅澤凱冷笑,又推過去幾張銀行流水單,
“那么,請你解釋一下,你妻子名下這個賬戶,在去年三月收到的一筆五十萬元匯款,匯款方是一家與金老四有密切業務往來的空殼公司。”
“這也是巧合?還是下面同志的‘客氣’?”
谷翔的呼吸明顯一滯。
他看著那清晰的銀行記錄,眼神開始閃爍,但仍在負隅頑抗:
“這……這我需要問我愛人。家里的財務我平時不太過問。”
“可能是她娘家那邊的什么投資或者借款,我不清楚具體情況……”
“不清楚?”羅澤凱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谷翔!你是市公安局的常務副局長!”
“你的妻子收到來源不明的大額資金,你一句‘不清楚’就能搪塞過去?”
“黨紀國法在你眼里是什么?兒戲嗎?!”
他站起身,走到谷翔面前,居高臨下,目光如炬:
“周國平已經全部交代了!”
“他供述了你如何利用職務便利,為金鼎會所等非法場所提供保護,如何幫他‘處理’那些見不得光的事情,如何從中收受巨額賄賂!”
“你銀行賬戶里的錢,你家人名下的資產,你那些‘巧合’擺平的案子,還有金老四賬本上白紙黑字的記錄,人證物證俱在!”
“你以為你裝出一副老實巴交、一問三不知的樣子,就能蒙混過關?!”
谷翔的身體開始微微發抖,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羅澤凱的每句話都像重錘,敲打在他自以為堅固的心理防線上。
周國平交代了?
那個他一直以為會死扛到底的周國平,竟然這么快就垮了?
“我……我沒有……周市長他……他可能是亂說的,想減輕自已的罪責……”谷翔的聲音開始發顫。
“亂說?”羅澤凱回到座位,又播放了一段錄音。
這次是周國平的聲音,疲憊而絕望:“……谷翔是我的人,很多事是通過他去辦的。”
“金老四那邊有什么麻煩,一般先找谷翔,谷翔解決不了或者需要我出面的,才會報到我這里。”
“谷翔很懂事,也拿了該拿的……”
“那次有個女孩家里鬧得厲害,就是谷翔找人去‘安撫’的,后來那家人就搬走了,具體怎么處理的,我沒細問,但谷翔保證了不會再有問題……”
“谷翔!”羅澤凱猛地一拍桌子,“聽聽!這就是你效忠的周市長!”
“他把責任推得干干凈凈,把臟活累活都算在你頭上!你還要替他扛著嗎?你以為你扛得住?”
“我告訴你,金老四的案子,毛銳的案子,周國平的案子,現在是中央紀委督辦的鐵案!”
“誰也保不了你!你現在頑抗,就是把自已的后路徹底堵死!”
“想想你的家人!”羅澤凱的聲音放緩,但更具穿透力,
“你兒子還在上大學吧?你妻子身體好像也不太好。”
“你如果被判重刑,他們怎么辦?”
“你這些年拼命撈錢,難道就是為了讓他們以后抬不起頭做人?”
“你現在把問題講清楚,積極配合調查。”
“把你知道的關于周國平、關于金老四、關于這個腐敗網絡的所有事情都交代出來,這是在救你自已,也是在給你的家人留一條后路!”
心理防線,往往是在最在意的地方被攻破。
家庭,是谷翔看似堅硬外殼下最柔軟的軟肋。
他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壓抑的嗚咽聲從指縫間漏出。
良久,他放下手,臉上已是一片灰敗,眼神空洞而絕望。
“我說……”他嘶啞著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