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響了三聲,才被接起。
“喂?”林墨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沙啞、疲憊,強壓著某種情緒。
羅澤凱心頭一緊:“你在哪兒?”
那頭沉默了幾秒,傳來一聲極輕的、壓抑的抽氣聲。
“我回省城了……我把我們的事,跟他們說了。”她的聲音抖得厲害,幾乎語不成句,
“然后我爸……心梗犯了,現在在手術室。”
“我媽……一句話都不肯跟我說了。”
羅澤凱閉上眼睛,喉結重重滾動了一下。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怪他。
怪他把她拖進這場漩渦,怪他口中的“風險”竟以如此直接而殘忍的方式砸在她面前。
“別怕,我在這兒。”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很沉,“先顧好老人,別胡思亂想。”
林墨沒有應聲,只是喃喃般低語:“我現在……什么都想不了。等我爸手術結束,我……我再做決定。”
電話掛斷了。
羅澤凱握著手機,站了很久。
而幾百公里外,省城第一醫院的手術室外,林墨僵立在慘白的燈光下,手機屏幕漸漸暗下去。
手術室門上那盞紅燈,依舊刺眼地亮著。
她握緊發燙的手機,指尖因為用力而失去血色。
羅澤凱那句“我在這兒”,透過冰冷的電波傳過來,像一絲微弱的電流,試圖穿透她此刻被恐懼和愧疚凍住的心臟。
可這點遙遠的暖意,在父親生死未卜的現實面前,顯得那么蒼白無力。
她把手機塞回口袋,掌心一片冰涼。
母親就坐在不遠處的長椅上,雙手死死交握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手術室的門。
側臉在燈光下溝壑分明,寫滿了蒼老和絕望。
那沉默的背影,對林墨而言,是最嚴厲的審判。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像鈍刀割肉。
不知過了多久,手術室的門終于開了。
主刀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神情略顯疲憊,但語氣平穩:
“手術很成功,血管通了,病人生命體征穩定。”
“接下來48小時是關鍵期,要防再梗和并發癥。”
“家屬來一位,跟我進去看看。”
林墨整個人一軟,差點沒站穩,被母親伸手扶了一把。
母親的手很快又抽了回去,只深深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沒說,就快步跟著移動病床進了ICU。
林墨站在原地,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不是喜悅,是劫后余生的虛脫,和更深、更沉的自責。
她轉身往ICU外的家屬等候區走,腳步重得抬不起來。
秦浩不知什么時候來了,站在走廊盡頭,手里提著個保溫桶。
看見她,他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
“叔叔……怎么樣了?”他走近幾步,輕聲問,眼里全是擔憂。
林墨搖搖頭,說不出話。
秦浩猶豫了一下,把保溫桶遞過來:“我媽熬的參湯,說對術后恢復好……你別太責怪自已,叔叔會挺過來的。”
林墨看著他溫柔而關切的眼神,心里像被刀絞一樣。
她突然清楚地意識到——
秦浩的愛,是安全的港灣,是父母眼中“正確”的歸宿;
而羅澤凱的愛,是懸崖邊的烈火,是明知危險卻無法抗拒的吸引。
可現在,這把火,燒傷了她最親的人。
她該怎么辦?
她不知道。
但她明白,從今天起,她再也回不到從前,再也無法假裝生活一切如常。
林墨伸手接過保溫桶,指尖碰到秦浩溫熱的手背,卻像被燙到似的縮了回來。
她啞著嗓子說了句“謝謝”,聲音干澀得幾乎聽不見。
秦浩沒追問,只是安靜地站在她身旁,目光也落在ICU緊閉的門上。
他的沉默比任何質問都更讓林墨窒息——
那是種無條件的包容,一種她覺得自已已經不配擁有的溫柔。
她靠上冰涼的墻壁,閉上眼,腦海里卻全是昨夜羅澤凱低頭吻她時的眼神:熾熱、堅決,帶著不容回避的占有。
那時候她以為,那是自由的開始。
現在才明白,那是風暴拉開的序幕。
口袋里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她沒去掏,心跳卻不受控制地加快。
是羅澤凱。
他一定在等她的消息,等她告訴他父親是否平安。
可她不敢接。
不是怕他,是怕自已——
怕自已一聽見他的聲音,就會徹底崩潰。
會哭著問他:“如果重來一次,你還會不會讓我走進你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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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沒有看手機,也沒有看秦浩。
她只是低著頭,盯著自已緊緊交握的雙手,指甲掐進掌心帶來鈍痛,勉強維持著最后一點清醒。
母親從ICU里出來了,臉上終于有了一點血色。
“你爸醒了,”她聲音沙啞,透著疲憊,“醫生說情況穩定,但要繼續觀察。”
林墨猛地抬起頭,眼淚又涌了上來:“媽……”
母親擺了擺手,轉頭看向秦浩,勉強擠出一點笑容:
“小秦,辛苦你跑這一趟。叔叔沒事了,你先回去休息吧,這兒有我們。”
秦浩點點頭,看了林墨一眼,終究沒說什么,轉身離開。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林墨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拽了一下。
“你跟我來。”母親低聲說,語氣平靜得讓人心慌。
林墨跟著母親走到醫院樓下的小花園。
傍晚時分,夕陽斜照,把樹影拉得老長。
花園里人很少,幾個病號坐在長椅上發呆,遠處的車聲模糊地傳來。
母親在一張長椅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林墨挨著她坐下,心跳得像打鼓。
“你爸這次,是撿回了一條命。”母親開口,眼睛望著前面,聲音很平,“醫生說,再晚十分鐘,可能就救不回來了。”
林墨的眼淚一下子滾下來:“媽,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是你的錯。”母親終于轉過臉看她,眼神復雜,有責備,有痛心,也有不忍,“但媽今天不想跟你論對錯。媽想跟你聊聊,愛是什么。”
林墨愣住了。
母親望向遠處的夕陽,眼神有些悠遠:“我和你爸,是經人介紹認識的。”
“頭一回見面,在人民公園。”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工裝,手里攥著一本《電工手冊》,緊張得一頭汗。”
她輕輕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懷念:“沒有心跳加速,也沒有臉紅耳熱,就是覺得這人踏實,靠得住。”
“后來結了婚,日子平平淡淡,柴米油鹽。”
“他值夜班,我給他留飯;我生病,他守在床邊。”
“我們吵過架,也賭過氣,但從沒想過要分開。”
母親轉回頭,看著林墨,目光變得銳利:“墨墨,你告訴媽,你覺得這是愛嗎?”
林墨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