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曉知道嫡支一脈不止楊妍一人被犧牲,還有好幾位姑娘。
春曉心里堵得慌,層層枷鎖往女子身上套,恨不得榨干她們所有的骨血,眼前的楊妍已經存了死志,只要她離開南昌,這位會自縊而亡。
多年被婆家磋磨,被娘家無視,早已讓楊妍身心俱疲,死亡是楊妍能想到的解脫。
春曉轉過頭看向池塘內的荷花,她的聲音很輕,“楊氏一族女子可識字讀書,姑姑可有讀書?可會算賬?”
楊妍自怨自艾中,好一會才回神,“從小讀書,只是好些年沒摸過筆和算盤。”
她有些想不起自己沒出嫁的樣子,那時她幫著母親管家理賬,閑暇時讀書作畫,與丫頭們嬉鬧,好不愜意。
那是她最美好的時光,她不懂為何未婚夫死了,父親與母親依舊讓她嫁過去,上花轎那一日,她就已經死了。
春曉伸出手抓住楊妍的手,指尖摸到楊妍掌心的老繭,這是勞作留下的繭子,“隨我回京。”
終有一日可再次破繭成蝶,而不是化為黃土。
楊妍既膽怯走出牢籠,又瘋狂向往,她用眼睛描摹著春曉——自信,強大,在男人當權的世道走出自己的路,大夏女官,多么耀眼的存在。
她只需要抬抬手就能觸摸到楊家的驕陽,婆家強勢又古板,從未看得起女子,卻懼怕侄女,沒等她到南昌,就乖乖地送她歸家。
楊妍不知不覺間抬起手描摹春曉的眉眼,“我不去京城,你在京城已經十分艱難,我能歸家已經是幸事,你為我做的已經足夠多。”
她已經知足,只要春曉在,日后家族不會再犧牲女子。
春曉的眼里,楊妍明明沒到三十歲,好像行將就木一般,春曉反手握住楊妍的手,“你從不是麻煩,女子的價值不應該體現在男子身上,你看我,誰敢輕視我?你與其他姑姑也可以做自己,敏薇公主在推廣女子學醫,女子讀書者甚少,你與其他姑姑去教女子讀書可好?”
楊妍麻木的臉龐多了神采,“教書?”
春曉含笑,“對,教導女子讀書,成為女先生,先從京城開始,終有一日,大夏會有越來越多的女子讀書識字,到時候也在各州建立女子書院。”
楊妍魔怔一般一遍遍呢喃,“教書,女先生。”
春曉繼續暢談,“未來不僅有女太醫,女先生,還會有女將軍,史書也會記錄下來,姑姑隨我去京城可好?”
敏薇一直尋女先生找不到人,現在楊家有現成的人。
說來,敏薇一直在寺廟祈福,她這一走,也不知道敏薇出沒出寺廟。
當晚上用膳的時候,楊悟拓幾次欲言又止,春曉斜了一眼,“想問什么就直接問,我又不會吃人。”
楊悟拓知道春曉見了姐姐,他就成了熱鍋上的螞蟻,生怕春曉發怒,結果春曉從花園回院子后,一直安安靜靜,他去問姐姐才知道春曉要帶走姐姐。
楊悟拓有些緊張,“你真要帶走姐姐她們?”
春曉咽下嘴里的排骨,“怎么,你們想攔著?讓她們枯萎在楊氏一族?”
楊悟拓連忙搖頭,“我擔心她們會不會給你造成麻煩,你在京城全是敵人。”
春曉諷刺著,“你們才會給我造成麻煩。”
楊悟拓抿緊嘴巴,柳氏這兩日已經重塑過認知,以前高高在上的相公,在春曉的面前大氣都不敢喘,原來女子也可以壓在男子頭上。
春曉已經吃好,放下筷子,“我將她們帶入京城,會交給敏薇公主,她們與其在熟悉的環境受盡白眼與非議,不如進京當女先生,讓她們重新找到人生的意義,說不準,她們也能留名史書。”
話落,春曉面帶警告之色,“我可警告你,誰要是敢阻攔,別怪我不顧念最后一絲血脈親情。”
楊悟拓冷汗涔涔,“不敢,家族與你不可分割,你做什么我們都大力支持。”
春曉對著柳氏點頭,“嬸娘,我吃好了,你們慢慢吃。”
柳氏忙道:“好。”
她發現春曉對她這個嬸娘反而十分客氣,還給她和女兒帶了禮物,反倒是相公,什么都沒撈到。
次日,春曉哪里也沒去,她帶著換下深灰色衣服的楊妍走出宅子,挨家拜訪苦命的女子,同時也將嫡支的情況摸了個遍。
嫡支回祖籍三十多年,發展的不錯,因為沒有邊境的生命威脅,也不用擔心吃用,賦稅對于有家底的嫡支而言,不算什么。
這些年孩子沒少生,二十多歲的青年有五六十人,青年成家再生子,嫡支的人口是西寧旁支的好幾倍。
春曉嘖嘖兩聲,家族人口越多,越想爭奪更多的資源。
族內知道春曉要帶楊妍幾人進京,有人也動了心思,想讓春曉帶姑娘進京尋個好婆家,而不是在新建縣附近找婆家。
春曉嚴肅拒絕,她又不是媒婆,更不會利用女子親事拉攏人。
轉眼到了祭祖的吉日,春曉身穿官服,她有兩套官服,一套是宗正寺的,一套是工部的,這次出京全都帶著。
楊氏一族的祠堂重新修建,祠堂內擺放著祖宗牌位,供桌等,最顯眼的是進士及第的牌子,這些是家族的底蘊。
今日雖然是整個楊氏一族祭祀,姻親依舊前來觀禮,主要是想見見楊氏一族出現的女官春曉。
春曉身著官服走在最前方,由楊悟拓主持祭祀,祭拜祖宗時,春曉看向牌位,找到了太爺爺的牌位,嗯,因為她的關系,太爺爺的位置從角落換到了靠近中間的位置。
楊悟拓展開族譜,為春曉單開族譜,親自書寫春曉的信息,時間,地點,功績,一一記錄清楚。
等一切書寫完,楊悟拓剛想合上族譜,春曉開口,“我已經招贅定親,將陶瑾寧的名字記下,日后我離京的機會不多,沒時間為了陶瑾寧記族譜再跑一趟。”
楊悟拓扯了扯嘴角,“你們還沒成親,會不會不好?”
萬一日后悔婚呢?萬一陶瑾寧成親前去世呢?
春曉視線依舊盯著香爐,“婚期定在明年八月,我已經定下他就不會改。”
楊悟拓再次提筆,“陶瑾寧的情況。”
春曉開口,“云瑤公主之子,嘉和帝親外孫,敏慧郡主表弟,與我同為宗正寺官員,從六品。”
楊悟拓傻眼,全是母系的信息,“父輩呢?”
春曉聲音很輕,“他的父輩終有一日會消失,不如不記載。”
楊悟拓手開始發抖,啥意思?他要是沒記錯,春曉的夫家是吏部尚書,陶家還出了個二皇子側妃,怎么就會消失不見?
楊悟拓驚慌地查看四周,還好祠堂內只有他和春曉,他也不敢追問,按照春曉的意思記錄信息。
等祭祀完,春曉才與楊悟拓走出祠堂,她還要去墓地祭拜,浩浩蕩蕩的人群往墓地而去。
楊氏一族的墓地在一座山上,重新修繕過,春曉只需要祭拜祖宗,再去祭拜太爺爺就行。
等祭拜結束,下山就可開席,為了今日祭祖,楊氏一族請了酒樓的廚子來做席面。
這是楊氏一族祭祀,剛才還觀禮的人不好留下吃席,紛紛離開。
春曉安靜吃完席面,才回去休息。
第二日,春曉安排丁平去定北上的官船,他們要啟程回京,現在已經進入八月中旬,她要在九月中旬前回到京城,至于江南她的茶園,春曉不準備去看。
楊悟拓得到消息趕過來,“你不去拜會南昌知府?”
春曉意味深長,“我早些離開,對所有人都好。”
南昌知府不會想見她,彼此當對方不存在,已經是最大的善意。
楊悟拓剛留沒多長的胡子抽搐,“我讓你嬸娘準備路上的吃食。”
春曉感謝,“麻煩嬸娘了。”
春曉說走就走,官船其實并不好定,但春曉是意外,南昌所有官員巴不得春曉趕緊滾,丁平一去定船,明明沒有船只,硬是將一艘要出發的官船攔下,空出整艘船給春曉。
當春曉離開碼頭,田二表哥失笑,“你真不招官員待見,恨不得八抬大轎送你離開。”
春曉哼了哼,“那是我這把刀足夠鋒利,不過,人憎狗嫌也有好處,你瞧,整艘船只有我們。”
現在船上的房間足夠多,再也不用五六人擠在一起住。
田二表哥注視著碼頭上越來越渺小,“這就回京城,還真有些不舍。”
春曉看向京城的方向,那里才是她的舞臺。
文元好奇地問,“師父,你在南陽立了大功,圣上會怎么賞賜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