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閬九川引動天地浩然正氣那一剎,正在修煉的澹臺無極就感到了力量汲取的停滯,從血池出來一看,魔氣有衰敗之象,不由臉色發沉,但隨即冷笑起來。
“凡是人有惡念,魔之氣就散不去。凡有死寂陰氣,就能化為惡,蠱惑世人,你以為這就能阻我前進?”他周身魔氣洶涌翻滾,仿佛化為無數細如絲線的觸角往外延伸,猙獰如惡鬼,讓人頭皮發麻。
澹臺無極看向天際,忽地眉頭皺起,那小狼崽子不會只有這點手段,憑她的心性,肯定是要將他這個本源給誅了,那才是一了百了,徹底了結,還世清明。
可她卻沒找來,這不像她的性子,是發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嗎?
澹臺無極心頭忽然又生出一股不確定,隱有不安,這股無法掌控全局的無力感,讓他周身魔氣躁動不已。
他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沉回血池中,召出血魂燈,打了一縷精純魔元進去,那些魔氣放射性地傳開。
不急,任何陰謀詭計在實力面前,均是紙老虎,只要他功力足夠強悍,便是天下正道,也難以阻他入主宰之路。
他再等等。
澹臺無極將那股躁動壓下去,運轉體內魔元,將魔典的力量催發到極致,周身氣息越發妖邪濃郁,使得那魔元化為更純粹的黑,變得空無。
他要達成的是,他即領域的大成,到時候,便能吞噬一切光明,包括生機,誰能攔他?
魔氣如末日風暴,隨著他這催發,化作無可計數的觸手,向著整個大鄲席卷而去,吞噬更多的生機。
酆涯落在八卦城外,引動肉身之內源自澹臺無極本體那龐大氣運,形成一股逆流,不斷沖毀那股侵蝕而來的魔氣,同時以九幽之力吞噬著它的死寂之力。
他本就是以鬼道修成的鬼仙,力量也都是陰晦的,澹臺無極所依的那些能量,他不是不能汲取,就是嫌臟。
現在不得不為之了,哪怕當個賊子,也得截取一下那魔頭的資糧力量,順道干擾他修煉的速度和氣場。
最重要的事,他要讓閬九川心無旁騖地布下那個大陣,哪怕他不愿。
八卦城中,不見星月,更不聽人聲,唯有暗沉的死寂,仿佛萬物生機已盡。
在這寥無人煙的死地,閬九川獨坐在一處空屋內,在她面前,燈火散發出柔和的光,灑落在她面前的卷帛上,她的身形在昏黃的光暈里,顯得清瘦而孤直。
酆涯說的這個上古周天誅魔大陣,她已經過反復研究和推演,該用什么材料,什么方位,才能布下完美的困殺之陣。
可越是推演神色就越是凝重,最后抿了唇,盯著卷帛上以古老銀砂勾勒出來的玄奧繁復的陣紋和符文出神。
她的指尖摩挲著一枚不知年份觸感溫潤的古玉,良久,才從卷帛上收回視線,起身走出門外,眼神穿透眼前的黑暗,投向遠方。
她知道,魔不死,魔氣便會不斷滋生,蔓延,如同無形的毒霧,一寸寸地侵蝕著這片山河,那些浩然正氣,終也會消弭。
道消魔長。
短短四個字,重逾千鈞,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澹臺無極,這個名字已成了無數人的夢魘,他已失人性,只知吞噬生靈,以萬千怨靈淬煉他的無極魔功,成就領域主宰。
為對付這魔頭,無數同道,或隕落,或道消,或沉淪,這世間,快要崩塌。
澹臺無極也是她的心魔,心魔不除,她難有寸進,而那個大陣……
周天誅魔大陣是極致的法陣,以太虛為基,勾連天地冥冥中的天地規則,以五行為骨,演化生克殺伐之妙,以八卦為絡,定時空輪轉,只要陣成,即刻引動周天星力,滌蕩天下魔氣,毀他魔功來源資糧,反噬他魔魂本身,削弱他魔功的力量。
可這種大陣,所布必然要費神費力,更重要一點是,要成陣,陣眼之處,所需并非什么絕世神兵,而是一顆能與陣同存,承載天地正氣,敢于祭奠,能與周天星辰共鳴的心。
或者說,這個大陣所成,需要一個祭品,它當有誅魔證道的磅礴愿力。
閬九川反復推演,試圖用上古神兵為陣眼,哪怕她用上判官符筆帝鐘這種堪稱為神兵的法器,也不能。
敢與天下同生死的心,方能成就誅魔大陣。
這就是規則,也是力量來源的祭品。
怪不得酆涯并不怎么愿意拿出此陣,原來代價如此大。
可一旦陣成,漫天星辰滌蕩魔氣,澹臺無極被反噬時,也不得不前來阻止她,只要逼得他來,就已踏入了這個誅魔陣。
他若不來,她還有后手,強行登極,先他一步成為主宰,以神之名,誅魔證道,這就是徹底獻祭。
這一念,似曾相識,仿佛在哪見過,或許是曾經歷過。
閬九川無意識地收緊指尖,掌心處傳來的痛感令她神識清明,低頭一看,她不知何時將那尊青龍玉璽翻出來把玩,將玉璽的棱角咯在掌心才會發出輕微的刺痛感。
這是社稷重器,承載著萬民氣運,也是最重要的一把神兵,是她敢于獻祭叩問天道的引神之印。
而代價則是她的全部,包括神魂,道基,存在的痕跡,一切的一切,若不成,她會身死道消,化為誅魔大陣的燃料,或和澹臺無極灰飛煙滅,同歸于盡。
她也不是全無勝算,只看道站不站在她這邊,再不濟,也能弄死澹臺無極,他們正道賺了。
閬九川緩緩抬頭,她看了一眼遠處那個身影,那人遙遙和她對視。
她收回視線,眸中最后一絲波瀾歸于沉寂,像是下定了決心,只有決絕,扭頭看向黑暗中的伏亓和將掣:“伏亓,你們準備一下,為我護法布陣吧。”
以蒼生為注,吾為陣眼,開驚天賭局。
“是。”伏亓沉聲應下。
將掣卻是心中發沉,它從閬九川身上看到了一股破釜沉舟之志,雖平靜,卻令人覺得窒息和壓抑。
山雨欲來。
它看向這一片死寂,忍不住吼出一聲虎嘯,終于,要到那一日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