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航的病情讓沈聽瀾自我懷疑,這是我認識他以來,第一次見他迷茫。
不知道說什么安慰他的話,只能輕撫著他的臉,小聲寬慰道:“做堅持你認為對的事,其他的,時間自會證明。”
黑暗中,他沉默良久,我聽到清淺的呼吸,感受到指腹下溫暖的體溫。
不管別人怎么認為他冷血奸詐,但在我這,他熱血又忠誠。
這樣的人,本就背負著旁人無法理解的重擔,而我也忽略掉他作為人,也會有彷徨脆弱的時刻。
“是啊,”他悵然道,“沒有答案的事,就等待時間給出答案。”
……
自打知道史航生病,沈聽瀾四處尋醫問藥。
史航讓他別折騰了,該看的都看過了,他認命了。
但沈聽瀾不死心,只要有一線希望,他都想試一試。
作為鷹擊航空的原始主創團隊,只剩下史航在身邊,他不想失去最后一個并肩作戰的伙伴。
我看著沈聽瀾為公司為史航的病情日夜操勞,人也疲憊不堪,想為他分擔,但又幫不上忙,我心急得很。
這期間,我們也見過幾個肝病方面的專家,看過史航的檢查結果,給出的答復都是不容樂觀的。
希望在專家的一次次惋惜聲中幻滅,沈聽瀾雖然什么也沒說,但某天清晨,我給他系領帶時,發現發間顯出幾縷白發。
他看我僵住了,問:“怎么了?”
“呵……沒什么,今天看著特別帥。”
我擠出一絲笑,抬手幫他整理頭發,試圖蓋住白發,而他握住我手腕只是笑,眼神中是早已將我謊言看穿的寵溺。
“你也趕緊收拾吧,上班別遲到了。”他對我說。
等我換好衣服出來,沈聽瀾正站在鏡子前,也看到發間的銀絲。
我們的目光在鏡子里相匯,他愣下,忙放下手,佯裝無事地說:“走吧。”
“誒。”
我應聲后拎著包跟他出門。
還沒走出電梯,他接到蘇拉的電話。
“沈總,你交代的任務我完成了,你答應我的事,是不是該兌現了。”
我聽沈聽瀾說:“要什么?”
電梯環境逼仄,多少還是能聽到兩人談話內容的。
蘇拉說:“要你。”
沈聽瀾:“……”
我也愣了,“……”
“還記得你去我家邀請我進公司那天嘛。”蘇拉話鋒一轉,“我想要的男人,就沒有睡不到的。”
沈聽瀾蹙眉,“胡鬧。”
“哈哈哈……你也有抓狂的時候。”蘇拉的笑聲透過聽筒傳來,“人得不到,錢總得補償到位吧。”
沈聽瀾:“沒問題。”
“咳咳咳……”
突然,聽筒中傳來蘇拉不尋常的咳嗽聲。
沈聽瀾臉色一沉,警覺地問:“你怎么了?你在哪?”
蘇拉的氣息越發不穩,漸漸短促而粗重。
“你的錢我可能花不到了,真……真便宜你了……”
還不等她說完,電話就中斷了。
沈聽瀾急忙回撥,又讓我立刻聯系柳泓博。
不光蘇拉的電話再無人接聽,連柳泓博也聯系不上了。
沈聽瀾聯系當地大使館,三日后,我們接到兩人遇難的確切消息。
事情很蹊蹺,蘇拉的電腦丟失,但身上的手機和現金竟然還在。
所以說,入室搶劫就是個借口,蘇拉和她的筆記本電腦才是目標。
沈聽瀾派人去善后,又以私人名義給兩家人轉入一筆不菲的慰問金。
雖然錢不能換回鮮活的生命,但這是目前他唯一能為他們做的。
蘇拉和柳泓博的事讓沈聽瀾的情緒更陰郁沉默,他就像個不停旋轉的陀螺,每天都在高強度的工作和尋找醫生中度過。
命運弄人,史航的病情也在此時又加重了。
我們去醫院探望史航,才短短半月,人消瘦了許多,腹部也腫大異常。
跟醫生交流后,讓我們隨時做好心理準備,最長不過三個月。
可上次還說半年,如就三個月了。
醫生調出史航的片子,跟我們解釋病情。
史航體內的癌細胞擴散速度快,直接導致他病情加重,至于加劇的原因,因人而異。
回到病房,史航讓他老婆回去取件外套,我們都看得出是故意把人支走的。
沈聽瀾坐到床邊給他剝香蕉,我也盡量表現得輕松。
史航靠著床頭看向沈聽瀾,說:“我知道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有些事,我得早早跟你交代。”
沈聽瀾剝香蕉的動作微頓,“……別瞎說,你沒事。”
他將剝好的香蕉遞過去,史航小口咬著,慢慢咀嚼,咽下才說:“別安慰我了,我心里都清楚。你聽我說完……
公司的股份我已經聯系律師了,都轉給你。
但我有一個條件,我老媽老爸,還有我妻兒,你要幫我照顧著。
按照我現在的年終分紅,把這部分給他們,讓我爸媽晚年有保障,我老婆和兒子生活無憂。
你能答應我嗎?”
沈聽瀾:“不用給我轉,沒有股份,我也會照顧他們。”
“好兄弟,謝謝你。我沒看走眼,也沒跟錯人。”史航孱弱的笑,“我的家人我了解,撐不起這些股份,要是落在有心人的手里,會傷及公司根本,轉到你名下我才放心。”
他只吃幾口的香蕉就放在一邊,帶著歉意的表情說:“吃不下了。”
沈聽瀾:“吃不下就不吃了。累了吧,我扶你躺會?”
史航擺手,“我還沒說完,目前我手里有三個項目……”
他開始交代工作上的事,臉上竟換了一副神色,一種屬于他的工作狀態,投入而盡責。
從史航身上我看到創一代的優秀品格,不光擁有智慧和眼界,還擁有客觀的判斷,不屈的精神和果斷的執行力。
中途史航疼得額頭滲出汗,服用強效止疼藥才挺過來。
全交代妥當,才讓沈聽瀾扶他躺下。
離開醫院后,沈聽瀾一路無言。
我能感受到他的痛苦,卻無奈什么也改變不了。
蘇拉和柳泓博的事,考慮到史航的身體,我們一直瞞著他。
奈何互聯網傳播信息廣泛,還是被他知曉了。
史航看到新聞后,急火攻心當晚就昏迷了。
對史航來說,為了一個李思行又搭進去兩條人命,他更后悔沒早動手把她解決了。
我們到醫院時,人已經被送去搶救。
守了一天,人是搶救回來了,但只能靠呼吸機維持。
接下來的日子,只要有時間,沈聽瀾就會去醫院看望史航,但他的病情時好時壞,病危通知也下達了多次。
盡管我們早有準備,可當真正面對時,心里還是無法接受的。
史航在冬至這天走了。
帶著他的遺憾、不舍和抱負離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