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真庭一躬,如山岳傾頹。
緊接著,他身側的江北學派領袖,須發皆白的吳謙,亦緩緩起身,對著盧璘,同樣是長長一揖。
“老夫一生治學,講求實證。今日得見盧先生之學問,方知何為腳踏實地。江北學派,愿附驥尾。”
蜀中道學宗師楊昌,一直閉目養神的老者,睜開雙眼,嘆了口氣:“道法自然,利而不害。經世之學,合于大道。老夫,亦無異議。”
一位,兩位,三位....
高臺之上,那三十余位原本氣勢洶洶的各派名宿,竟有超過半數,在此刻,用起身和作揖,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他們或許并非全然認同盧璘的所有觀點,但他們被那句“萬民的道統”所震撼,被那句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折服。
學問,終究是要落到實處的。
劉希夷呆呆地看著身邊一個個倒戈的同道,只覺得渾身冰冷,血液都停止了流動。
敗了。
敗得一塌糊涂。
自己窮盡一生所維護的理學尊嚴,在這一刻,被徹底碾碎。
更讓他絕望的,是臺下。
自己親手教導的白鷺書院弟子中,有人開始動搖,有人滿是迷茫。
更有人,在眾目睽睽之下,緩緩脫下了身上代表理學門生的青衿儒衫,整整齊齊地疊好,放在了地上。
一個動作,勝過千言萬語。
“妖言惑眾!妖言惑眾!”
就在這時,一名白鷺書院的老教諭,須發怒張,猛地從座位上暴起。
指著盧璘,用盡全身力氣嘶吼:“你這是在蠱惑人心,壞我理學千年根基!老夫....老夫要去京都!上書彈劾你!彈劾你這亂世妖人!”
盧璘甚至沒有看他一眼。
周元正冷笑一聲,從人群中走出,對著身后的府衙捕快一揮手。
“擾亂文會,煽動對立,拿下!”
兩名捕快立刻沖上高臺,將那名還在破口大罵的老教諭死死按住,堵上嘴拖了下去。
果斷狠辣的手段,瞬間震懾全場。
這場聲勢浩大的天下文會,以理學的慘敗,經世學說的完勝,落下了帷幕。
人群漸漸散去。
盧璘站在原地,沒有立刻離開,目光掃過廣場的角落。
那里有幾個穿著普通,毫不起眼的漢子。
這幾個漢子表現很奇怪,沒有像其他百姓一樣歡呼,也沒有像理學門生那樣頹喪。
從始至終,他們只是在冷靜地觀察著,記錄著。
直到盧璘的目光投過去,那幾人才微微一頓,隨即不動聲色地混入人流,消失不見。
……
經世學堂。
“先生贏了!我們贏了!”
“這下看那些理學門徒還怎么囂張!”
李明軒和張虎等人,被一群新入學的學子圍在中間,興奮地講述著演武廣場上發生的事。
這時,黃觀急急忙忙沖了進來,臉色凝重。
“琢之!”
“顧青河送來的最新情報。”
“張泰,已經動手了。”
“張泰聯合了六名同考官,制定了一個‘滅殺計劃’,專門針對我們經世學堂所有參加會試的門生!”
“滅殺計劃”四個字,讓在場所有學生的血液都涼了半截。
“吏部主事孫紹,負責在策論題中,設置文字陷阱。題目看似是尋常的經義策,實則暗藏玄機,只要答卷中出現‘格物’、‘實學’等字眼,便可直接判為離題,列為下等!”
“禮部員外郎錢楓,負責在閱卷時,將所有江州籍考生的卷子,單獨挑出。無論文章寫得多好,一律只給中下評定!”
“還有國子監的博士趙庸,他負責在殿試之前,散播謠言,說經世學堂的考生都是些只知奇技淫巧,不通圣人教誨的匠人,敗壞士林風氣!”
學生們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見,滿是憤怒。
“這....這太卑鄙了!”
“這還怎么考?他們把路都堵死了!”
黃觀沒有停,繼續念著:
“更毒的是,張泰還買通了一批落魄考生,準備在考場上故意制造作弊,然后將證據,引向我們經世學堂的學生....”
“一旦坐實,不僅是個人前程盡毀,終身不得科舉,整個經世學堂,都將背上‘科場舞弊’的千古罵名!”
所有學生都炸了。
“告御狀!我們去京都告御狀!”李明軒雙目赤紅,第一個吼了出來。
“告什么?我們有什么證據?這封信嗎?”張虎一拳砸在桌子上,臉上滿是絕望:“這根本就是個死局!”
“那就不考了!”有學生崩潰地喊道,“我們不入仕了!就留在江州,專心辦學,總行了吧!”
剛剛建立起來的信心和希望,瞬間被撕得粉碎。
整個學堂,被一股壓抑到窒息的氣氛籠罩。
這時,盧璘緩緩走到墻邊,墻上掛著一幅大夏朝堪輿圖。
手指從江州府開始,一路向北,最終,重重地落在了地圖最中心的那座城池。
京都。
“他們在朝堂布局,我們就在考場破局。”
盧璘轉過身,看著眾人。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這場會試,我們不僅要考。”
“還要考出一個天翻地覆!”
就在此時,沈春芳也匆匆趕來,神色同樣凝重。
“琢之,老夫也剛得到一些消息。”
沈春芳揮退了旁人,將盧璘和黃觀叫到書房。
“洛州王家、汴州顧家、西北陳家....這些頂尖的世家大族,今年都有嫡系子弟,要參加此次會試。而且,個個都是名動一方的青年才俊,實力深不可測。”
拿出幾份資料,遞給盧璘。
“尤其是王家那位嫡長子,王景。此人被譽為洛州百年不遇的奇才,三歲能詩,七歲屬文,十五歲便已遍覽群書。他已經放出話來,說要在會試之上,與你‘以文會友,各憑本事’。”
黃觀的眉頭鎖得更緊了:“先生,這些世家子弟,自小便有名師指導,家中藏書萬卷,經義文章的功底,遠非我們學堂的學生可比。我們的學生雖然實學過硬,但....”
差距,是實實在在的。
這仗,似乎更沒法打了。
盧璘卻沒有理會這些,忽然問了沈春芳一個問題。
“夫子,歷屆會試,可曾有人,將實務之策寫進策論,并且高中?”
沈春芳沉吟片刻,才緩緩吐出一個名字。
“有。”
“二十年前的顧遠山,他的策論通篇不談經義,只論漕運、水利、軍械、農桑。那篇文章,寫的是石破天驚,技驚四座。”
顧遠山!
沈春芳嘆了口氣:“只可惜,顧遠山雖才華橫溢,卻觸怒了當時的理學主考官,最終只得了一個同進士出身....”
盧璘聞言,淡笑一聲:
“那我們就走前人走過的路。”
“只不過這一次,我們要走得更遠,更徹底。”
盧璘站起身,走到門外,對著院中所有學生,朗聲宣布。
“從今日起,所有準備參加會試的學生,集中特訓!”
“我親自教你們,如何將經世學問寫成策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