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君棠終于掙開了章洵的鉗制。
“啪。”
一巴掌。
清脆響亮,結結實實落在他臉上。
章洵的臉被打得微微側過去,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只是緩緩轉回頭望著她,眼底有瘋狂、有執念、有十年孤寂熬出的偏執——卻唯獨沒有惱怒。
他甚至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卻讓時君棠后背發寒。
“打得好。”他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劃過粗石,“你打人的力道,都和棠兒一樣。”
時君棠胸口劇烈起伏,唇上還留著他的氣息,又麻又疼。
她抬手狠狠擦了一下,怒視著他:“相爺認錯人了。”
“認錯?”章洵眸色一暗,欺身上前,將她逼退到車壁角落,單手撐在她耳側,“宋清若是被我這樣對待,此刻早已軟成一灘水,恨不得貼上來。你呢?”
他的目光從她眉眼一寸寸刮過,刮過她緊抿的唇,刮過她因憤怒而微微泛紅的面頰,刮過她那雙寫滿了“你瘋了”的眼睛。
“你在憤怒。”他說,“你在抗拒。你恨不得再給我一巴掌。”
他俯下身,湊到她耳邊,熱氣噴在她耳廓上,聲音低得像是從胸腔里碾出來的:“棠兒,我知道你回來了,你逃不掉的。”
時君棠渾身一僵,沒有說話。
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該說什么。
否認過,掙扎過,還打了。
可這人根本不在乎。
他認定了她,便是她。
馬車轔轔向前。
狹小的空間里,兩人無聲對峙著。
章洵沒有繼續逼她,只是那雙清冷的眼睛,再沒有從她身上移開過。
那目光太沉,沉得時君棠幾乎喘不過氣來。她背靠車壁,竭力平復著紛亂的呼吸,幸而路途不長。
誰知馬車剛在皇家圍場停穩,時君棠還未來得及松一口氣,便被章洵握住手腕,徑直朝他的營帳走去。
一路之上,眾人皆看在眼里。
驚奇的目光追隨而去,那位向來清冷自持、從不與人親近的章相,何曾在大庭廣眾之下與女子拉拉扯扯?更何況是這般明目張膽地攜人入賬?
有眼尖的認出那女子的裝束,似是時府侍女的衣裳。
一時之間,流言四起。
很快,這流言便傳入了御帳。
皇帝劉玚正批閱奏折,聞得此事,手中朱筆一頓。章洵素來持重,今日怎會如此失態?他當即吩咐狄沙:“去打聽清楚,那女子是誰。”
很快狄沙打聽了回來。
“宋清?”劉玚聽罷回稟,不由一怔。
宋清是他親手安插在章洵身邊的棋子,這幾年一直不得章洵青眼,怎么突然就……他眼中掠過一絲興味,旋即吩咐:“再去探,事無巨細,皆來報朕。”
“是。”
相爺帳內。
時君棠被那力道一帶,整個人跌入榻中。她愣怔抬頭,看著章洵一步步走近。
他抬手,解下外袍。
再抬手,解開腰間束帶。
時君棠瞳孔微縮,脫口而出:“你要做什么?”
“你不是說你是宋清么?”章洵語氣淡淡,手下動作未停,作勢要褪去中衣,“宋清傾慕本相,此事闔府皆知。本相成全她,有何不妥?”
時君棠生平還是第一次碰上這種事,章洵竟然想......嚇得她趕緊道:“我是時君棠。”
章洵脫衣的動作停了,他怔怔地望著她。
時君棠坐起身,定定回望:“你何時認出我的?”
“第一眼。”
果然。
時君棠暗嘆一聲,她早知道,兩人之間的羈絆太深,深到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章洵,”她斟酌著開口,“我不是你認識的那個時君棠。”
“你是。”
“我......”那也不是她想要來的。
“既然來了,那就別再想走。”章洵說完這句話,轉身離帳。
時君棠望著晃動的帳簾,半晌,竟被氣笑了。
章洵雖言語強硬,卻并未將她禁足。
暮色漸濃,時君棠信步踱出營帳,望著不遠處羽林軍正搭建篝火柴堆,煙火氣息撲面而來。
正出神間,一名侍女自她身側匆匆擦過。
“宋清姑娘,”那人低聲道,聲如蚊蚋,“皇上召見。隨我來。”
時君棠心念微動,轉身時,那侍女已隱入營帳間的陰影之中。
她略一沉吟,抬腳跟了上去。
一路上她旁敲側擊,方知這具身子的原主——宋清,竟是皇帝安插在章洵身邊的細作。
這是她萬萬不曾料到的。
這世間的劉玚,與章洵之間,竟已猜忌至此。
御帳之內,年輕的帝王端坐于御案之后。
劉玚生得俊秀,眉目間卻已有帝王威儀。
他居高臨下打量著她,那目光如審視一件器物。
時君棠垂首行禮,將一路斟酌好的說辭徐徐道來:“回稟陛下,章相如今對婢女極好,他是將婢女當成了時大姑娘。”
說著,余光掠過御座之上,捕捉到劉玚眼中一閃而逝的殺意。
那是沖著章洵去的。
劉玚審視的目光在她身上流連,半晌:“看來時府確是養人。宋清,朕瞧著你今日倒是不同了——舉止從容,目光坦蕩,有幾分大家閨秀的氣度了。”
宋清不過一介村姑,舉手投足間應是藏不住的卑怯與局促。但眼前的宋清,落落大方,目光堅定,這份氣度若說是自小教養而成,亦無人會疑。
難怪章洵會另眼相看。
“回陛下,”她抬眸,神色從容,“自入時府那日起,婢子便謹記陛下吩咐。為能近身侍奉章相,婢子常問時府老人時大姑娘的言行舉止。她如何立,如何行,如何言,如何笑。時日久了,便也學了幾分模樣。”
這番話答得滴水不漏。
既解釋了自身氣度的轉變,又將一切歸因于對皇帝吩咐的盡心竭力,更暗合了她如今被章洵另眼相待的緣由——像時君棠。
劉玚聽罷,果然滿意:“很好。往后你便安心待在章相身邊,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事無巨細,皆來報朕。”
“婢子謹遵圣命。”時君棠斂衽行禮。
正欲告退之際,帳簾忽被掀開。
一個三四歲的男童跌跌撞撞闖了進來,口中嚷著:“我要見父皇,我要見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