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顱滾落,無頭尸身僵立片刻,轟然倒地,鮮血如泉噴涌,瞬間染紅了一片枯葉。
時君棠還在打量著這名突然出現在的少年,只覺得這少年有些不同尋常。
聽見姒長楓喚他少主,正尋思著難不成是端木后代時,少年身后的暗衛突然出手,下一刻,便見姒長楓被一分為二。
饒是見慣了血腥,時君棠亦被嚇了一跳。
時康等人迅速護在族長面前。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快得眾人根本來不及反應,甚至說,壓根想不到他們竟然就這么將一個管理著大族這么多年的族長給殺了。
姒家的暗衛將姒長楓的頭裝進了準備好的箱子里。
姒家少主姒崢走到了時君棠兩步開外,朝著時君棠一揖,姿態恭謹神情淡然:“時族長,家父受太后威逼利誘,犯下滔天大罪,晚輩心痛如絞,然不得不為家族計,行此無奈之舉。今姒崢手刃親父,大義滅親,自當親赴御前,向皇上陳情請罪。時族長乃今夜宮變見證,德高望重,還請您為晚輩,及姒氏一族,做個見證。”
月光落在他猶帶稚氣的臉上,那眉眼間的沉靜與方才弒父的狠絕形成了詭異駭人的對比。
他微微抬眸,看向時君棠,目光清澈,卻又深不見底。
好一雙漂亮卻又冷酷的眼睛,時君棠看著少年這與那位曾邀他一起下過棋喚祈公子的男子輪廓有幾分相似:“你是端木一族的少主?”
“在下,姒崢。”
“為端木一族效力了幾十年、鞠躬盡瘁的家主,說殺便殺了,手起劍落,毫無遲疑。”月光映照下,時君棠臉上的笑意冰涼,“端木少主年紀雖輕,這番雷霆手段,當真了得,令人刮目相看。”
姒崢目光掃過她身邊如臨大敵、手持利刃的時康幾人:“時族長若沒有其他指教,夜色已深,宮中紛亂未平,晚輩先行告辭。”說完,從容轉身離開。
“族長,就這樣放他們走嗎?”時康壓低聲音:“姒崢此人年紀雖小,但觀其言行,心性狠絕,留下必是后患。”
“你看。”時君棠話音剛落,便見三名手持造型特異短弩的暗衛突然竄出林子緊跟著姒崢離開。
落地無聲,如同鬼魅。
時康倒抽了口冷氣:“屬下竟然沒有察覺林中還藏著這樣的箭手。”以他的武功與警覺,被人貼近至此而無所覺,簡直不可思議。
“那些并非尋常死士,”一個低沉的聲音自另一側響起,高七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般悄然現身,家主進了宮里后,他便一直貼身護著,“他們是‘箭影’,自小便被以秘法隔絕培養,專修潛伏、狙殺之術,五感與氣息收斂已近乎本能,靈均從小亦是這么被她父親訓練的,這才是端木一族真正的實力。”
時君棠冷冷地注視著姒崢身影消失的方向。
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神情竟能如此平靜,言語進退有度,心思深沉如淵。
這份遠超年齡的冷靜、冷酷與掌控力實在難得。
想到明瑯,想到那幾個堂弟,甚至族中的那些子弟們。
一個個都十七八了,腦子還單純得跟孩子似的。
她突然有些理解,當年時鏡先祖命令整個家族都移出京都的心情了。
慈寧宮。
沉重的宮門在一次次猛烈的撞擊下,門閂與門軸仿佛隨時都會斷裂。
郁太后從內宮出來時,華貴雍容的表象下,是難以掩飾的驚惶。
撞擊聲戛然而止。
一道蒼老卻中氣十足、飽含著無盡痛心的聲音,穿透厚重的門板,清晰地傳入殿內,是曾赫:“太后娘娘啊,先帝將年幼的皇上,托付于您,是深信血脈親情,深信您身為國母的德行與擔當,可您這樣做,與禍亂朝綱、謀奪社稷的奸佞逆賊,有何分別?”
郁太后聽得臉色煞白,她何時禍亂朝綱,謀奪社稷?她只是惱恨時君棠對她的不敬與威脅,她只是想除去這個心腹大患,穩固自已的地位和郁家的權勢而已!
曾赫痛訴的聲音再次傳來:“您乃國母,當以慈母之心護幼帝周全,以賢后之德輔幼帝成長。又怎能軟禁天子,以兵刃相脅,致使宮闈流血,朝野震動。先帝若在天有靈,見到您今日所為,該是何等痛心,何等失望。太后娘娘,老臣等跪求您,迷途知返,即刻釋放皇上,開宮門以謝天下。切莫一錯再錯,將這先帝托付的江山社稷,拖入萬劫不復之深淵啊。”
閣大學士周舒楊,岑九思,都察院御史孟林,大理寺少卿賀貞等人跪下齊道:“臣等跪求太后娘娘,迷途知返,以江山社稷為重,即刻釋放皇上,開宮門以謝天下。”
郁太后越聽越心驚,怎么岑九思,孟林這些人也來了?
她只讓姒家主放時君棠和金羽衛進來,到時必會驚動內閣,這些大人可以為她作證,可現在是怎么回事啊?都反了。
外面傳來了聲音:“六部尚書及各衙署主事大人們都到了。”
緊接著,幾十位朝廷重臣的聲音匯聚成一股洪流,穿過宮門,清晰傳來:“臣等跪求太后娘娘,迷途知返,莫要一錯再錯,即刻釋放皇上,開宮門以謝天下,以安社稷,以慰先帝。”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有人高呼:“時族長來了。”
眾人轉身,宮燈與火把的光暈交織中,一道身影穩步而來。
正是時君棠。
金羽衛精銳押解著被繳械、垂頭喪氣的羽林軍肅然分列兩行,挺直脊背目送著時族長走來,那眼神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敬重,跟在時族長身邊的這些日子,他們所得的餉銀補給遠超平時。
更重要的是,無論是對抗天災還是平時,時族長從未將他們視為可隨意動用的私兵或棋子,而是真正倚重、珍惜的皇家力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位緩緩走來的女子身上。
步履從容,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極穩,落地無聲。
沒有風雷之勢,也沒有煊赫儀仗,僅是溫婉的一身素雅,卻帶著淵渟岳峙般的沉穩,斂盡鋒芒的從容,見慣生死、掌控大局的威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