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成玉分外恍惚,甚至有些遲鈍地將手中的曲奇浸泡在牛奶中,直到它化掉,一同落在杯底。
指尖察覺到熱牛奶的溫度,時成玉才回過神來。
“媽媽,外婆總是不太喜歡我,那么媽媽別的家人呢?我好像從小到大只見過外婆。媽媽別的家人會不會喜歡顏顏?”
顧顏小心翼翼的抱住時成玉的胳膊,臉蛋貼在她的手臂上,輕聲撒嬌。
時成玉低頭,看著顧顏的小動作。
當年她還小,也是這樣經常抱著自己的爸爸媽媽撒嬌的。
時成玉抬起眼睫,落在了自己皮膚已經不復年幼時光滑在手背上。
原來已經過去那么多年了。
就連她,好像也快老了。
媽媽已經去世了,那她的爸爸呢?
時成玉心頭一緊。
察覺到時成玉異樣的情緒,顧顏抬起頭來:“媽媽,怎么了?”
時成玉搖了搖頭,卻突然拉住了顧顏的手:“顏顏,你想見見外公嗎?”
顧顏一聽,當即欣喜地站直了身子:“真的嗎媽媽?”
可她剛脫口而出,又反應過來一般泄氣的坐回原位:“媽媽,我只是你的養女。要去見外公,也應當是姐姐去?!?/p>
提到顧紅,時成玉努力忽略了心底那一絲因為血緣牽扯的情愫,皺起眉頭:“她這么不孝,沒有資格去見你外公!”
顧顏一聽,面上依舊乖巧,只是翹起嘴角卻有些掩不住了。
她趕忙抱住了時成玉,眼睛興奮的盯著她:“媽媽,那我們什么時候去見外公?我需要準備什么?”
看著顧顏激動的模樣,時成玉心頭卻搖擺了起來。
二十多年前她執意要嫁給顧長風,從此與時家一刀兩斷。家中給了她和顧長風不少資助的資金,也算是仁至義盡。自己現在想著回家,時家還會見她嗎?
時成玉垂下眼睫,可心里面這個想法卻一直懸在高處,跟本落不下來。
她想回家。
回到那個可以無憂無慮的家,再次被家人環繞著,只有幸福,沒有現在這樣無邊無際的孤獨。
“不用準備什么,我過段時間聯系家里。”
時成玉溫聲道。
“那怎么行?我聽說媽媽家可比我們家氣派多了,我原先還想帶一些海城特產過去,是不是太上不得臺面了?那得帶點什么?嗯……或者我去C牌給長輩們挑一些首飾禮品。雖然姐姐沒法去,但是C牌有不少姐姐的設計,也算是一起去了……”
顧顏興致勃勃的打算。
時成玉卻打斷了她:“他們不需要你的這些?!?/p>
她帶著顧顏一同回了衣帽間。
入目是已經空了大半的梳妝臺。
時成玉擰了擰眉心,又拉開了衣櫥。
那里原本有許多她珍藏的禮服,如今只留下自己常穿的幾件素款。
她這才想起,前段時間顧長風說為了幫公司渡過難關,變賣了家中的不少財物。而且這些,是她從海城專門帶過來的。甚至有兩件是她當年從家里帶回來的小禮服,是彼時她成人禮,家里面置辦的。
時成玉的臉色一剎那有些難看。
她知道顧長風賣了她的東西,當時也沒有過多的追究這件事。之后她留在家里也只是穿著一些普通的常服,沒有進過衣帽間。只是沒想到今天一看,竟然搬的這么空。
顧顏注意到時成玉的臉色,趕忙上前把衣柜拉上:“爸爸也真是的!雖然前段時間公司確實遇到特別大的問題,但怎么能這么做呢?媽媽,等我明天回公司就好好說說爸爸,等公司賬務回春,給您這衣柜里呀全填上最新款!”
時成玉緊緊的抿著唇瓣沒說話,可聽著顧顏的輕哄,也沒有發作。
她看著空蕩蕩的衣柜,憤憤地重新合上。
說罷,悶不作聲的抬腿上了頂樓。
顧顏緊隨其后,第一眼便注意到了這一大片空白區域中唯一屹立著的木柜。
“顏顏,你幫媽媽寄一樣東西。”
時成玉語氣很輕,帶著幾分飄渺的感覺。
顧顏心中難掩激動,目光直直的盯在木柜上。
這就是爸爸口中的天價婚紗吧!
“媽媽,你說!”
時成玉的手輕輕落在了衣柜的把手上,想去拂一拂灰,可指尖摸上去卻是格外光滑的漆面。
她眉頭動了動,視線落在了自己攤開的指尖上。
是正常的肌膚顏色,沒有一絲灰塵的臟氣。
她眼底閃過疑惑。
這間頂樓鮮少有人來,就連她自己也很少踏足。
她趕忙打開衣柜,看到婚紗已經掛在里面,長長的松了一口氣。
還好。
顧長風要是敢把這條婚紗也賣了,她絕對會和他拼命!
好在他還知道這條婚紗對自己的重要性,沒有動它。
時成玉心里得了一絲安慰。
看著眼前潔白無瑕的大裙擺婚紗,時成玉心中涌起十分復雜的情緒。
顧顏也在拉開柜門的時候瞪大了雙眼。
怪不得當時爸爸對這條天價婚紗贊不絕口。
頂樓的打光并不如樓下,可這條裙子上的碎鉆火彩卻足以讓其閃爍無比。
“幫我把這條婚紗寄出去,地址我等一會兒會給你。”
時成玉撫摸著那條婚紗。
她當年曾無比激動的試穿過,可卻沒有真正的穿著它走在想象中的紅毯和婚禮現場。
她的眼神凝在上面,幾乎拔不開。
顧顏一聽,有些急色:“媽媽,這么昂貴精致的婚紗,要把它寄出去?”
聽爸爸說這可是價值三個億,這寄出去不就是把三個億轉手給別人了嗎?
她焦急地看向時成玉,卻見她神色淡淡,就仿佛陷入了一道久遠的回憶中。
“對,就寄它?!?/p>
時成玉收回視線,這次動作利索的將門合上。
她回頭看向顧顏,斬釘截鐵。
顧顏愣在原地,臉色有些難看:“要不……媽媽,這么昂貴的東西,等我回公司和爸爸商量商量吧?!?/p>
“不?!?/p>
時成玉搖了搖頭,眸光明亮:“不用和他商量,照著我說的去做。”
說罷,她徑直下了樓,這一次不同上樓時渾身無力的模樣,反而仿佛連歲數都小了不少,帶著幾分罕見的活力。
顧顏盯著時成玉下樓的身影,又十分不甘的看了一眼緊閉的柜門。
不行,她得和爸爸知會一聲!
……
海城。
顧紅和方玉站在房間門口。
“給你定了一間房,你住對面。”
顧紅給桑朗指了指方向。
桑朗這次卻沒有屁顛屁顛地再說著要一起住了,而是格外乖巧的點頭應下。
見著桑朗好不容易離開,接近半天的車程本就讓顧紅和方玉疲憊不已,此刻終于能松了一口氣。
兩人簡單洗漱之后就躺在了床上。
“顧紅,看樣子他是盯上你了。不過我們明天要去調查,帶上他,好嗎?”
方玉仰頭看著天花板,還是覺得這個世界有些玄幻。
不光是因為自己臺上熠熠發光的偶像,私下是個好像有點懵懂的“精靈”,重點是沒想到,自己的偶像好像死心塌地的跟上了自己的朋友。
而且,偶像似乎還說記得她?
“當然不會帶上他?!?/p>
顧紅顯然也有些頭疼。
“可是看他好像自理能力很差的樣子,我有點不放心?!?/p>
方玉嘆了口氣。
可能這就是粉絲對偶像的“母親羈絆”吧。
顧紅偏頭看向方玉,不禁抽了抽嘴角:“我還以為這一見,你會對他祛魅呢?!?/p>
“這不一樣,讓我折服的是他的才華?!?/p>
方玉瞇了瞇眼。
偶像幼稚點就幼稚點吧,只要才華是真的。
顧紅搖了搖頭:“但是帶著他,你別想了。雖然海城知道我們目的可能不多,但是行程還是需要保密。就讓他待在酒店吧?!?/p>
方玉聞言也道“沒錯”,轉而側身與顧紅面對面:“明天要去做什么,你打算好了嗎?”
說到正事,顧紅瞇起雙眼,整個人仿佛瞬間套上了一層冷靜的外膜:“先去拜訪一下他的家人。”
“通過宋時野的錄音來看,木德彪被顧長風桎梏,肯定不光只是因為給了足夠的錢,基本上是與他的家人有關。”
“嗯……如果還有時間,或許我們還應該去木德彪妻子當時生產的醫院走一趟?!?/p>
方玉話音剛落,和顧紅對上視線。
兩人沉默著沒再說話,可眼神卻互相交匯著對彼此的信任。
與此同時,酒店樓下。
“厲總,您要住這個酒店嗎?我們提前給您預定了海城最大最豪華的酒店……”
厲寒忱掃了一眼過去,說話的人當即閉上嘴,縮了縮脖頸。
“辦理入住?!?/p>
他聲音很沉,視線也很冷。
那樣仿佛裹挾著寒冰的眼睛卻在看到二樓突然熄滅的燈光時柔和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