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細的嗓音拉的很長,沐素不懂這是什么腔調。
“宣,月輪國國主段湯、神山圣女沐素,入太元殿覲見——”
段湯先是有些茫然,在神山師叔參盧的眼神提醒下,上前邁了兩步,沐素也來到他身旁。
他們不知該說什么話,不知該如何行禮。
猶豫之后,段湯想要跪地領旨。
膝蓋還未曾彎下去,卻見那依舊擺著趾高氣昂模樣的公公,嘴角輕動,細微聲音傳至兩人耳中。
“圣女不必跪迎旨意,段國主俯身接旨便是,稍后在路上,奴才再與圣女將面圣禮數細細道來。”
段湯面不改色,再上前一步,正式行了一禮:
“臣段湯,接旨。”
在來之前,他已然將中原禮儀銘記于心。
百名金吾衛調轉方向,在前方開路,禮部與鴻臚寺官員涌了上來,與使團交流著,長長的車隊向城內走去。
負責接待的官員們找到了段湯,交代著稍后諸多事宜。
而方才那位大太監,卻是騎著馬,悄無聲息地來到了沐素身旁。
“圣女,奴才是月滿宮里的。”
宣完旨后,大太監再無方才的氣勢,聲音中滿是討好與謙卑。
“月滿宮?”
沐素也騎著一匹棗紅大馬,一騎當先,與大太監交流著。
她并不知月滿宮是什么。
大太監的馬稍稍落后沐素半步,他小聲解釋道:“便是貴妃娘娘的寢宮。”
“哦~”
沐素明白了,這太監在告訴自已,他是自已人。
“我該叫你什么?”
“回圣女,奴才怕名字臟了貴人的耳朵,圣女喚奴才小凳子便是。”
“小凳子?”
沐素扭頭看了看高高大大的太監,不知怎的有這個名字。
小凳子笑著道:“是二殿下給奴才取的名字,奴才本是又耳鄧,剛入宮的時候,二殿下見奴才有眼力見,搬凳子搬的勤快,便給奴才取了小凳子這名字。”
說罷,他又挺了挺胸膛,小意觀察著沐素的臉色,壯著膽子道:
“在貴人面前,奴才是小凳子,但因這名字是二殿下給奴才取的,放眼宮里,哪個小太監小宮女見著奴才,不得喚一聲凳公公?”
“哈哈。”
沐素聽得有趣,不由捂嘴輕笑。
見貴人笑了,小凳子便知自已賭對了,聊起二殿下,最能討貴人歡心。
“貴人舟車勞頓,稍后大朝會見過陛下之后,貴妃娘娘準備了飯菜,要好好招待貴人,接風洗塵。”
“雁師叔要請我吃飯啊。”
沐素一下開心起來,從小到大,她沒少收到雁師叔從京里寄來的書信與禮物,她們雖未曾見過面,心底卻很是親切。
“對了,師兄回京了嗎?”
小凳子一愣,但憑他伺候了那么久宮里貴人的超強反應力,根據方才的一聲雁師叔,瞬間明白過來這個師兄指的是誰。
“殿下尚未曾回京,但奴才聽貴妃娘娘與長公主殿下閑聊,應該就這兩日了。”
“哦……”
沐素有些遺憾,不能到了乾安城就見到師兄。
哼,兩日之內若見不到他,見面時就把我的玉佩要回來,誰讓他來的那么慢了。
沐素心底暗暗做了決定,要狠狠地懲罰師兄。
使團隊伍進了城門,踏在了朱雀大街上。
只是一瞬間,喧囂與繁華排山倒海般涌來,讓使團中每一個人都瞪大了眼睛。
乾安大道連狹邪,青牛白馬七香車。
入眼處高樓聳立,極盡繁盛,人聲鼎沸,寬闊大街左右廣百步,約莫一百三十米,數不盡的百姓圍在道路兩旁,好奇地張望著這支來自大寧南部的番邦小國。
茶樓、攤販、客棧、酒館、樂坊、青樓、官邸、豪宅、煌煌一百零八坊……應有盡有。
這是一座容納了百萬人口的巨大城池,你所能想到的一切,在這里都能實現。
權力、財富、力量、美色,這里無所不有。
盡管沐素去過了錦官城,見識過了何為繁華,可真當她走在乾安城的朱雀大街上,才明白何為這座天下真正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
這就是乾安城。
她遠遠地望見了朱雀大街的盡頭,那是一座雄偉的朱紅色的高墻。
在高墻之后,是整座大寧的中樞,全天下最有權力的男人,就在那里,就在那座龍椅之上,等待著來自數千里以外的下國國君,前來朝拜,跪伏在他的腳下。
小凳子似乎還在她耳邊說著什么,似乎是面圣時的禮儀,可沐素已經聽不見了。
她來到了這里,從茫茫雪山,來到了天下最繁華的都市。
這一刻,一向古靈精怪天不怕地不怕的沐素,心底竟然對這座城市產生了一絲畏懼。
師兄在這里長大,清遙姐姐也在這里長大,這是他們的家,而自已……只是一個生長在荒蕪雪山上的野丫頭罷了。
“貴人,那是雪松居,是聞名天下的酒樓,那是山字號,鼎鼎有名的商號,那是春……咳,這些都是二殿下的產業。”
小凳子的話語把沐素拉回了現實。
來到乾安城的喜悅似乎被澆滅了,沐素自已都不知自已的心情怎么了,有些悶悶的,說不出來的煩躁。
在官員們的帶領下,使團被帶入了鴻臚寺,只有段湯與沐素來到了宮城。
宮城門下,有一個極為壯碩的將領,沐素不認得他,只聽得他被其他人喚做霍統領,似乎是個很大的將軍。
霍統領給她咧開了一個大大的笑臉,由女官搜身后,在小凳子的帶領下,沐素走入了城門。
遼闊的殿前廣場上,金吾衛分列兩側,手持金戈,身披金甲,威風凜凜。
在廣場的盡頭,太元殿依舊恢宏,這是世間最大的殿宇,如此威嚴。
段湯與沐素走在白玉道上,望著那座宮殿,沉默行進著。
自上而下望,可容三千騎兵沖鋒的廣場上,兩人的身影如同螞蟻一般,渺小而脆弱。
小凳子扯開了嗓子,喊道:
“月輪國國主段湯,神山圣女沐素,到——”
尖細的聲音回蕩在廣場上,極為清晰。
“宣,月輪國國主段湯,神山圣女沐素,覲見——”
李蓮恩的聲音回蕩而出,自大殿門口,跨越千米,傳至廣場另一端。
廣場很長,沐素不清楚自已走了多久,直到她的一只腳踏上了精致的白玉臺階。
她聽到,段湯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是在平復著情緒。
兩人登上高高的玉階,站在高大的殿門下,跨過了高高的門檻,踏入了太元殿中。
華美藻井之下,寬廣大殿內,文武百官左右兩側分列,紫紅官袍,肅穆莊嚴。
就是他們,決定著腳下盛大帝國的興衰。
沐素的目光有些恍惚,她抬頭望去,
看到了大殿正中央偏東的位置,站著一位身著赤紅團龍服的年輕男子。
他的眼神很溫和,帶著淡淡的笑。沐素用一息時間明白過來,這位相貌與師兄極為相似的男子,是師兄的兄長,大寧的太子殿下。
視野再往上看去,
她見到了象征至高無上的御階,
鎏金的龍椅,
以及……
“臣,月輪國國主段湯,叩見大寧皇帝陛下!”
段湯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這位面臨數萬大軍圍寨而面不改色的漢子,此時此刻,緊張到身形瑟瑟發抖。
沐素也終于清醒過來,連忙收回目光,想要跪倒在地上,而在雙膝尚未彎下去之時,卻聽見一道威嚴聲音在耳邊響起。
那道聲音似乎很遠,遠到了九天之上,口含天憲的帝君。
又似乎很近,近到……這是自家師叔丈夫的聲音。
“丫頭,上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