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的眼神有些深邃,
隨后,他搖了搖頭。
他從來不認(rèn)為周厲帝是什么大英雄,是什么好皇帝。
一個合格的皇帝,不會因自已的兒女私情,將王朝與百姓棄之不顧。
愛美人不愛江山?
你夫人的命是命,天災(zāi)降下時,百姓的命便不是命了?
既然為帝,自是要承擔(dān)起這個責(zé)任。
分析史書上的人和事,要結(jié)合當(dāng)時的歷史條件,多方面多角度地去思考,老二說的那個詞叫什么來著?
辯證,好像就是這個詞。
李澤淵一直都覺得自已弟弟腦海里裝的東西很厲害。
他想著,等老二回來,讓那小子仔仔細(xì)細(xì)給自已講講這套理論。
摘星樓里的東西,也可以帶老二去看一看了。
腦海中思考了那么多,現(xiàn)實中也不過一息而已。
楊超恭恭敬敬回答道:
“回殿下,周國公府那邊,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啊……”
太子的茶杯空了,楊超又為他續(xù)了一盞。
很正常的,李澤淵既然推測出了有人要對衙門動手,他也自然而然地想起了那個叫做太覺教的勢力,那個叫做董平的男人。
他其實一直都弄不清楚董平的想法,不明白他所作所為的意義何在。
想要復(fù)國,想要當(dāng)皇帝,還是單純地想要復(fù)仇?
想要復(fù)國,他的統(tǒng)治基礎(chǔ)在哪?
只憑太覺教那一個個歪瓜裂棗,憑這個大名鼎鼎的“江湖勢力”?
憑董平聚集起來的那些前朝貴族,做著恢復(fù)前朝榮光美夢的廢物?
李澤淵再次搖了搖頭,太覺教的強(qiáng)大,從來都是因為董平強(qiáng)大。
觀其人近些年作為,入宮刺帝,江南毀堤,圍殺趙山……
行事毫無底線可言,仿佛是為了單純地泄憤,想毀掉這個王朝。
“蠢貨。”
李澤淵忽然冷冷地吐出了這么一句,一旁的楊公公不知所以,嚇得他一下跪在地上。
一個沒有理想、沒有目標(biāo),隨心所欲活在世間的敵對巔峰強(qiáng)者,是很可怕的,比之前喊著復(fù)國口號的他,更加可怕。
……
廬州,錯峰山。
山谷間有一座小院。
一位獨臂男子從林中歸來,他的背上,扛著一堆柴火。
他回到小院,將柴火堆到一個簡陋的房中,隨后又搬出一批,沉默地坐在凳子上,拿著斧子,一下下地劈著柴火。
天地間,山谷中,除了鳥鳴,似乎只剩下了斧入木柴聲。
很是靜謐,很是自然。
獨臂男子樣子有些滄桑,胡子好久沒刮了,頭發(fā)也散亂地披著,衣服也只是普普通通的粗布麻衣,活像一個山野樵夫。
劈好了柴火,開始起鍋做飯,炊煙裊裊,在山谷間升騰而起。
男子很是沉默,或許是不知該開口說什么,也不知該與誰說,因此,他閉上了嘴。
他劈柴劈的很認(rèn)真,做飯做的也很認(rèn)真。
他似乎很享受這種狀態(tài),自去年四月份,他就一直生活在這座山谷中,生活在這座普通的小院里。
期間,偶有外出,也都無功而返,只是帶著渾身的傷勢。
可只要他回來,心也就會安靜下來,在紅酥的陪伴下,默默療養(yǎng)。
他是在療養(yǎng),也是在享受他人生中難得的靜謐。
偷得浮生半日閑。
董平很喜歡那位蜀王爺說的這句話,不得不承認(rèn),詞王爺就是詞王爺,連偷懶都能說得如此清新脫俗。
男人笑了笑,他忙碌了半生終成空,不知怎的,心中沒有想象中的那么怨恨,只有空虛。
他有些累了。
做好飯后,董平自已坐在院中,自已吃飯。
他吃了三個白面饅頭。
吃完飯,董平仔仔細(xì)細(xì)地收拾好了碗筷,把鍋刷干凈,又把柴房鎖上。
他回到房間,對著紅酥的銅鏡,開始修剪起了胡子。
鏡中那個曾意氣風(fēng)發(fā)的天下第三,已經(jīng)不再年輕。
隨后,他又打了一桶水,給自已洗了個澡。
摻著白絲的黑發(fā)挽起,隨意束在腦后。
董平從衣櫥中,找出了自已的黑袍,披在了身上,系好腰帶,穿上了靴子。
他還是很瘦削,但從來沒人懷疑他這看似單薄的身軀下所蘊(yùn)含的力量。
他最后看了銅鏡中的自已一眼,轉(zhuǎn)身,離開了房間,走出了院子,鎖好了門。
他向山外走去。
紅酥離開兩個月了,至今未歸,董平要去找她。
山谷的路不好走,但董平并不走山路。
當(dāng)他邁出第一步后,一襲黑袍就已然騰空而起,直入云霄。
錯峰山掀起大風(fēng),群林搖曳,向北倒去。
在快要出山時,董平落在了地上,慢慢向外走。
在山口處,他遇到了一個來山中撿柴的小孩子,好奇地打量著他。
“你的胳膊呢?”
小孩膽子很大。
董平笑了笑:“跟人打架,被人砍掉了。”
小孩瞪大了眼睛:
“為什么要跟人打架?”
“因為……他把我家搶了,然后霸占了我家的房子。”
“這個確實應(yīng)該打。”
小孩煞有其事地點了點頭,隨后道:
“那你沒打過他,也沒把你家搶回來?”
“打不過,也搶不回來了,家里的雞鴨牛都很喜歡那伙強(qiáng)盜,幫著強(qiáng)盜打我。”
董平苦惱道。
“這樣啊……”
小孩撓了撓頭:
“我家的牛也很喜歡我和我爺爺,爺爺給他取了名字,叫大黃,大黃每天給家里犁地,我家離不開大黃,所以爺爺和我都對他很好,把他當(dāng)成了家人,大黃也就對我和爺爺也很親近。”
“嗯。”
董平默然無言。
小孩把撿起的柴火放在了背后的簍子里,想了想道:
“你打不過他們,也沒辦法把你家搶回來,那該怎么辦?”
“我很強(qiáng)壯,只要那伙強(qiáng)盜不聚在一起,不藏起來,我就能挨個殺死他們。”
董平淡淡道。
小孩打量了眼眼前的瘦弱男人,對他口中的“強(qiáng)壯”持保留意見。
“你還是想報仇啊……”
董平遲疑了片刻,還是點了點頭。
“可他們能把你家里的雞鴨牛喂飽。”
“可那終究是我的家。”
“可你只剩自已一個人了,就算把強(qiáng)盜殺死,把家搶回來,又該怎么喂雞鴨牛呢?
會不會有別的強(qiáng)盜,趁家里只有你自已,再把你的家搶走呢?
你喂不飽雞鴨牛,他們也不會幫你驅(qū)趕別的強(qiáng)盜。”
小孩疑問道。
董平搖搖頭,他不知道該怎么辦,想了想后,他開口道:
“實在不行,我就把家的圍墻拆了,讓他們沒地方住。
我既然搶不回來,那就都別住了。”
小孩驚愕地看了眼斷臂男子,默默往后退了兩步:
“這樣的話,別的強(qiáng)盜就能闖進(jìn)你家里,把雞鴨牛都搶走,殺掉吃了,這樣也沒關(guān)系嗎?”
董平嘆了口氣,將目光向北望去:
“他們,已經(jīng)不是我家的牛羊了。”
“你……不會是瘋的吧。”
小孩喃喃著。
董平不想再與這孩子交談了,他繼續(xù)邁開了步子。
“在我看來,事實,本就如此。”
“不,不對。”
小孩忽然看向董平,大聲道:
“家里的雞鴨牛羊都是有靈性的,它們對主家都是有感情的。
除非你家不把他們當(dāng)回事,棄他們于不顧,讓他們生生餓著餓死,否則他們怎么可能背叛你家呢?
你家既然都不管他們了,誰能喂飽他們,他們便認(rèn)誰為主,對他們來說,這才是對的。
搶了你家的那伙強(qiáng)盜固然不對,可現(xiàn)在,你卻還要把你家的圍墻拆了,讓別的強(qiáng)盜去搶家里的雞牛羊。
這就證明,你從來就沒有把他們當(dāng)回事過!
你把他們當(dāng)成雞牛羊,他們就是雞牛羊。
如果你把他們當(dāng)成家人,那他們將永遠(yuǎn)站在你這一邊,永遠(yuǎn)不會背叛你家!”
小孩子很單純,他們的世界里,世界非黑即白,只有對與錯。
董平的腳步停住了,但也只有僅僅一瞬而已。
“呵……”
黑袍獨臂男子,在山林呼嘯的風(fēng)中,獨自向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