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是有那么幾箱子,我嫌礙事,讓人收起來了。”陳夫子已經擎著油燈,一馬當先朝里頭走。
一進里間,十好幾個箱籠,大小堆疊,從墻邊開始一路朝外放著。
他隨便挑了一個,打開一看,里頭是筆洗、筆筒、筆架等物,再開一個,乃是各色熏香籠子、瓷盒等等盛物之器,好容易找到放花瓶的,舉燈看了一圈,一回頭,正好此時韓礪已經收拾好外頭,跟了進來。
陳夫子抓了其中一只瓷瓶起來,舉給自家師弟看,問道:“這個成不成?雖不是白瓷,是個青瓷,瞧著也挺素的。”
韓礪就上前接了那瓷瓶,低頭認真打量一回,道:“不大搭——再看看,若沒有白瓷,黑瓷也成,師兄且坐著,我自己來吧。”
“差不多得了,怎的忽然講究起來,插個花,還看瓶子了!”
嘴上雖然抱怨,陳夫子卻是不肯讓開,兀自在箱籠里翻了一回,再又起身問道:“那荷花在哪里?叫我瞧瞧該配什么樣的瓶子——哪里得來的?這樣上心!”
韓礪沒有說話,只笑了笑。
昏黃油燈下,也不知是不是陳夫子老眼昏花,竟是從那張臉上看出了幾分羞澀。
他心中早有猜想,試探著問道:“莫不是——酸棗巷得來的?”
韓礪搖了搖頭。
但油燈映照著他嘴角噙的笑,叫陳夫子不用揉眼睛,也能十分確定。
那笑其實頗為含蓄,可里頭意思已然那樣直白,只有彰了又彰,連蓋都不愿意蓋一點點。
個毛頭小子!
陳夫子忍不住在心中暗罵一句,又把手伸了出去,道:“拿來吧!”
“拿什么?”
“還裝傻!是不是從小宋那里厚著臉皮討了荷花回來?拿來我瞧瞧——給你挑個好瓶子,放你屋里,給你日夜看著,看飽為止。”
韓礪把手一攤,道:“沒有。”
陳夫子哪里肯信,把他手一拍,道:“別裝傻,趕緊的!”
韓礪搖頭道:“當真沒有,是旁的客人送了些荷花,我見她那里只有竹筒來裝……”
他簡單幾句,把徐二郎的事說了。
陳夫子立刻就警覺起來,一副痛心疾首模樣,道:“你看你!旁人曉得送荷花,你呢?你的哪里去了??外頭那許多沿街叫賣花兒草兒的,便是小宋不提,你也當要上點心啊,還要旁人來教!”
說著,他也不再提什么“差不多得了”,只嘴里嘟嘟噥噥,去得后頭翻箱倒柜,回頭問道:“是粉荷嗎?”
韓礪應是。
“粉荷是要配白瓷,黑瓷都缺幾分意思……”陳夫子一邊說著,也不顧自己一把老骨頭,在箱籠同箱籠中間的狹小走道中鉆來鉆去,開了一只,又開一只。
韓礪忙把他給拉了出來,道:“師兄坐著罷!我慢慢找就是了。”
陳夫子倒也不跟他搶,乖乖讓到一旁,也不說出去外頭,而是把一個箱籠上頭的浮塵拂了拂,不敢用雙手撐,還個小木箱子過來墊踩著,一屁股坐了上去。
一時坐穩了,他才在后邊挑三揀四、指指點點的。
“找個正經白瓷,別拿那些混了雜色、釉沒上仔細的來應付——他那里送了幾朵荷花?花大不大?莖長不長的?”
“選個搭配點的,看著花兒來,高身矮身,寬口窄口,你自家多用點心啊!心胸大方些,不要跟個外頭來的客人計計較較,別選了半天,選出幾個不搭的,叫人看不上你眼光!”
一時見韓礪選了一對瓶出來,他看了又看,問道:“就這兩個?”
“送多了,她要說的。”
陳夫子既嫌棄師弟小氣,又曉得宋妙素日行事,只好嘆一口氣,道:“罷了!唉!”
真是!
恨不得上手幫忙吹風敲邊鼓!
看得他急得很!
兩人一前一后出了庫房,一道進了書房。
韓礪取了水來,慢慢擦洗那兩只瓶子,又對燈仔細查驗一番有沒有哪里不妥。
他這樣坦蕩蕩,陳夫子在邊上看著,忽然嘆一口氣,道:“若能給師父、師娘看到你長大成人,或是你師嫂見了,不曉得多高興……”
韓礪把濕帕子擰干,輕輕去擦瓶子身上的水,回頭去看陳夫子,笑道:“師兄幫著多看看,多高興些——免得給師嫂見了,又說你一張苦瓜臉,一到要緊時候,就笑得不喜慶。”
“我哪里笑得不喜慶了!”陳夫子險些要跳起來,“跟她說了沒有一萬,也有八千回了!當日成親,是我一時激動,下馬時候不小心崴了腳,又給蹬腳掛了一下下腹,實在有些疼,才皺著眉的,我心里不曉得多歡喜!!”
韓礪笑了笑,只把話題岔開,又問起家中瓷器來。
兩人說一回話,韓礪見時辰不早,便催陳夫子去休息。
后者掃了一眼漏刻,道:“才哪到哪呢!我都糟老頭子了,覺少!”
又問道:“前次你說改了主意——眼下是個什么主意?”
他把話挑明,道:“明年就要釋褐了,你若要做言官,我就收拾這把老骨頭,給多打點幾條后路,真個下了獄,遇得個大冬日,送不進去厚棉被,稻草也給你厚鋪幾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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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是有旁的想法,我也趁自己還能動,看能給你弄點什么出來,免得一窮二白的,出去做個官也攏不齊人幫忙,只好自己赤膊干。”
韓礪笑道:“我又不是三歲小兒,哪有事事靠家里人的,我自己已經攏了些人,實在不夠,再來找師兄。”
聽得這一句,陳夫子簡直想要立時去自家師父師娘墳頭燒三柱香,以為告慰。
“蠢小子!總算是想通了!”他先松一口氣,又忍不住搖頭,“只還是蠢——有得家里人用,做什么不用?你這是沒苦硬要造苦吃!”
“為什么世家子弟為官之路總是順暢過寒門?高門望族外放時候,哪個不是帶著老成幕僚、得力門客,不管做什么,現成就有做過的熟手……你攏的人頂不頂用的?便是頂用,肯不肯跟你去的?”
韓礪便道:“還沒問,等到了那時候再問也不遲——實在不行,再來找師兄便是。”
“等那時候,就來不及了!臨急臨忙的,我上哪里給你找人去!”陳夫子氣得吹起了胡子。
手下靠譜的班底到底有多難拼湊,只有真正做過官的人才曉得。
你看得上的人不一定能看得上你,或是看得上你,也得斟酌許多東西,外放去哪里,外放多久,跟著你有沒有前路,如果沒有前路,又有沒有錢路。
沒有能耐的可能老實而不好用,有能耐的又常有私心,不是不能有私心,是不能叫那私心誤了公事——這兩種已經算是好的,更多的是沒能耐而不老實,還全是私心的。
但如若沒有人的時候,這樣的雖算不上人才,也能算得上人手,好過沒有。
“我曉得你這回去滑州用熟了幾個人,只滑州是滑州,外放是外放,通河雖難,同做官全不是一種難,你好好考慮考慮。”
陳夫子想了想,索性給透了個底:“陛下私下同我提過好幾回,說想要叫你先正經做個親民官,言官雖好,到底根基不穩,底氣不厚,只我一直說不動你,不敢答話。”
“我看他那意思,是想長久用你,不舍得只當刀劍使,就怕過剛易折。”
韓礪應道:“師兄放心吧,我自有盤算,實在湊不齊,您自家騎個騾子跟著去,給我幫忙,如何?”
“沒良心的!我連匹馬都不配騎了???”陳夫子忍不住叫嚷起來。
但他到底沒有再做勸說。
罷了,小兒輩,總歸是要叫人操心些的。
比起成日罵人,叫人提心吊膽,擔憂哪一天就要提個食盒進牢里送飯,或者要是被外貶去了賀州、雷州、瓊州等地時候,自己一把年紀,到底是跟著去,還是不跟著去——眼下這些,壓根算不上什么了。
確定了韓礪的打算,他心情大好,不免笑著問道:“從前勸你把嘴唇都說破了,都說要做言官學那烏鴉叫,而今怎的,一下子就想通了?”
“我從前想得簡單,自己真正從頭到尾上一回手,才曉得做事之難。”
“只罵人,一則人微言輕,全憑人言,雖然可畏,能不能奏效,全不能把握,二則,今次在滑州見得宋攤主管河道伙房事,我才真正曉得原來立言這樣緊要——只覺遠比立德、立功,更為緊要。”
韓礪說著說著,面上忍不住流露出嘆服模樣。
“師兄,我從前只管罵人、罵事,其實有些事,換一個人去做,未必能好到哪里去,不是旁的緣故,實在不肯用心,也不會用心。”
“我自然沒有罵錯,但罵來罵去,如若總沒有改善,不如我自己先去改了它!”
“事無大小,都能立言,立了言,便是你再無心,照著做總會了吧?要是自己本來不會,又不上心,或許只能得個三兩分,但如果給了個樣子,叫人依樣畫葫蘆,學著十分的做法去做,再差也有個四五分罷?豈不比我罵人來得有用?”
陳夫子不免道:“我曉得你今次通河做得好,也曉得小宋出了大力,極為得用,卻不曾想這樣厲害——她是個什么做法?”
韓礪從前只是稍稍提過幾句,此時便把許多滑州伙房行事一一說來,又去得自己屋中,取了一只木匣出來,把里頭兩份宋妙寫的東西拿給陳夫子看。
一時又道:“我從前跟師父師娘在潭州時候,也通過河,做法同今次行事相差并不大,但這一回民夫逃逸極少,勞力也鮮少不滿,便是一應做事的學生,乃至于州中差官、巡兵,并調遣而來的廂軍,也幾乎沒有多少怨言……”
陳夫子把兩份東西來回看,最后抬頭瞅了眼韓礪,嘆道:“你這是什么運道!”
韓礪只是笑,再催陳夫子去睡。
“早著呢!我一會再睡!”
見這老的裝傻不肯動,韓礪正要再勸,忽然想起來一樁事,問道:“我今日帶了湯回來,讓人溫著在廚房了,師兄喝過了么?”
“啊……喝了,喝了!實在好湯!怎么能那么香!里頭火腿味一點都不搶的,咸味竟然給火腿鮮濃味道壓下去了!雞味醇而不重!里頭那個是什么,長得像粉絲似的,吃著又不怎么像,一帶湯,那個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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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夫子說著說著,忍不住咽起了口水,惋惜道:“可惜太少了!不夠喝!”
韓礪就道:“有兩盅,我那一盅再分一半給師兄——不過時辰太晚,也別多喝了,不然又要起夜……”
他說著,也不叫人了,索性自己掌燈要去廚房。
陳夫子忙道:“不用了,不用再分了,本來也不多,你喝,你喝吧!時辰不早,我還是早些休息的好!”
說著,他也跟著站起身來,做一副要往外走的樣子。
韓礪便把人按住了,道:“師兄,沒事,我曉得你近來因為季考的事情,兩日沒去吃宋記的小飯桌了,正好今日有這個湯,我少喝兩口不打緊,等手頭這許多事情忙完,就能時常得空上門,什么好吃的沒有……”
他在這里說話,陳夫子聽得那一句“我少喝兩口不打緊”,忍不住摸了摸鼻子,咳嗽一聲,道:“真個沒有多少!”
一邊說著,陳夫子一邊打了鈴。
“我聽得說你帶了湯回來,一看那食盒是宋記的,就曉得好東西,因里頭有兩盅,肯定一人一盅,只是……沒留神就喝完一盅了。”
“……想著你這一向回來得都極晚了,睡前喝湯,要起夜的!趁著我這里時辰還早,不如幫你喝一點,就又拿干凈勺子從你那里擓了一勺過來……”
他說著說著,目光閃躲:“誰成想,那一勺有那么一點子大——實在好幾頓沒吃到宋小娘子手藝了!”
說話間,早有家丁聽得動靜,把那湯送了進來。
韓礪開蓋一看。
果然從一小盅,變為了一小碗,連原盅也不敢保留,特地換了個茶盞來裝。
而陳夫子嘿嘿地笑,十分不好意思模樣,卻是將一小串鑰匙放在他面前桌上:“給你,拿去,師兄補償你。”
韓礪見那鑰匙眼熟,正是自己從前推過一回的,不禁嘆了口氣,道:“師兄!”
又道:“快收起來!我真要什么,自己就會問你討,過個三四十年,等你管不動了,我再給你收著!”
“還過三四十年,活那么久,你當我是妖怪啊!”陳夫子撇嘴,見韓礪態度堅決,到底還是把鑰匙收了起來,“日后再給你!”
***
韓礪雖然奔波于幾處地方,今日從早到晚,幾乎沒有歇過,但一點也不覺得累,一顆心懶洋洋的,也不想睡,索性去后院給馬兒慢悠悠刷毛去了。
而這一天,同樣在外奔波的,還有宋家食肆的王三郎。
他趕著車,送了林大夫一行去得地方——原是個大庫房。
老大夫帶著小大夫去看藥材了,王三郎也不著急走,送佛送上西,他要把人送回天源堂去,才算做事有始有終。
過了好一陣子,幾人才看完藥出來,見得王三郎還在等著,都有點不好意思。
林老大夫道:“唉!你說你!都說我們叫車也是一樣的!”
“旁人哪有我的車駕得穩!”王三郎咧嘴笑。
“是頂穩!”
“特別穩!”
“頭一回坐這么穩的車!”
不獨林老大夫,其余個個弟子也七嘴八舌搶著肯定起來。
而不遠處的路口,好幾個人躲在一旁,一直盯著這處屋子看。
“怎么還不出來?”
“從前沒見送這屋子啊!”
“去,你去看看老孫準備好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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