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r關桀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目瞪口呆看著眼前這個完全陌生的女人,顫聲道:“那…那是我給的彩禮!那是我父母和我一聲的積蓄!”
“為了湊這筆錢!我數次南下!在戰場上保護別人!在刀口舔血!拿命換來的!”
萍萍大聲道:“那是你甘愿給我的!給了我!那就是我的了!”
關桀道:“那是為了成親,你都不和我成親了…”
萍萍冷笑不已,眼中只有輕蔑:“你家庭普通,又沒什么文化,無非是有點蠻力,怎么配得上我?我爹可是縣令!”
關桀急道:“那是我保護冉閔…求他上賞賜你們的!”
萍萍道:“不管怎么得來的,那也是我們的了。”
“作為縣令的女兒,我怎么能嫁給你這種莽夫。”
“那點彩禮錢,不過是我陪你三年應該有的補償。”
關桀急得已經語無倫次:“不、不行啊我…我都沒碰你…我只是…這三年我為你什么都做了…你不能…”
“把彩禮錢給我!不然我不走!”
萍萍聞言,當即大聲道:“耍渾的是吧?誰怕你啊!來人!來人!”
話音落下,屋外數十個家仆沖了進來。
萍萍冷笑道:“關桀,我勸你不要不識趣,我爹現在是縣令,手底下還有上百個法曹游徼呢。”
“你重傷之軀,打得過幾個?再不滾,別怪我翻臉了。”
關桀的手已經握住了刀柄。
但他松開了。
他的聲音很低沉:“如果我要翻臉,你已經是尸體了。”
“只是…就算你變了,我也不愿殺你。”
“因為你可以背叛我,但我卻不能背叛我自己。”
“師父說過,不能對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百姓出手。”
他落寞地轉身,拖著重傷的身軀,緩步離開。
雪漫天,風凄凄,他一步一步,終于回到了家。
家中有小院,有他熟悉的父母,還有上百畝地,過著殷實的生活。
當他看到院子的門扉,看著古樸的院墻,熟悉的記憶涌上心頭。
院門打開,兩個老人探著腦袋出來,對著關桀揮手。
這一刻,關桀突然覺得什么都不重要了,一切都是假的,只有親人是真的,只有父母是真的。
他加快步伐,逐漸靠近,忍不住喊道:“娘…”
喊出的同時,他眼淚就有些包不住了,聲音都哽咽了。
“小關關回家咯…”
老嫗的背已經駝了,露出慈祥的笑容,但門牙卻已經空了。
她伸手想要抓自己的孩子,卻又遲遲沒夠著,嘴里還念叨著:“我的小關關回來咯…冷不冷呀,這大雪天的還在外邊,肯定很辛苦吧?”
關桀咬著牙,說不出話來。
老嫗終于抓住了他的手,撫摸著他的手背,笑道:“前途固然重要,可也別累著自己啊…”
關桀低下了頭,雙眼血紅。
他從小習武,刻苦努力,滿手都是繭,卻突然發現,母親的手竟然更加粗糙。
原來自己的刻苦,是看得見的。
而母親的苦,是看不見的。
我怎么能為了那么個女人,把家都幾乎掏空了…
“大冷天的,快讓孩子進屋。”
老父親還是那么少言寡語,拉著關桀就朝屋里走。
家里真的好溫暖。
關桀脫掉了蓑衣,只覺渾身都輕松了。
“好好休息會兒,娘去給你做飯…”
老太婆笑著去了灶房。
老頭則是在翻箱倒柜,終于從底部拿出了一個箱子。
他敲了敲桌子,最終說道:“男人,在外打拼不容易,更何況你是闖江湖。”
“我和你娘沒啥本事,幫不了你什么,但成親這件事上,我們還是要盡力的。”
“這些錢,你都拿去,看能不能湊夠。”
關桀一下子呆住,驚愕道:“爹你哪里來的錢啊,之前不是都給我了…”
老頭擺手道:“哪里來的你別管,我們這輩人,有我們自己的法子。”
灶房里,老太婆的聲音傳來:“你爹啊,把家里的地都賣了,換了不少銀錢呢。”
關桀的面容頓時扭曲了,他沙啞著聲音道:“不!不要!我不娶她了!”
老頭沉聲道:“那怎么行,你喜歡她,我們總要搭把力。”
“急什么,我們還留了二畝地,我和你娘老了,夠吃了。”
關桀憋著嘴,哽咽道:“爹啊…我…我…我和她分開了,沒可能了。”
“我也不喜歡她了。”
老頭看了他一眼,皺眉道:“怎么回事?你可是承諾過要娶人家的,男子漢大丈夫,不能食言。”
關桀喃喃道:“她不愿嫁了。”
老頭沉默了。
最終他嘆息道:“罷了,高攀不起就算了,你也是,不要勉強人家,總有適合你的。”
“你又不是沒錢,幾十兩黃金,娶什么姑娘娶不到?”
關桀低下頭,小聲道:“錢…沒要回來,他們不還。”
“什么!”
老頭一下子瞪眼,不禁吼道:“幾十兩黃金!我們全家三十多年的積蓄!他們不還!那怎么行!”
說到最后,老頭捂著心口,猛地喘息了起來。
“爹!爹您別動氣,你本就有喘逆…”
關桀連忙扶住父親,內力往他體內灌注。
老頭瞪著眼,渾身發抖,不停抽搐著,只覺天旋地轉,頓時倒了下去。
“爹!爹啊!”
關桀急得大喊了起來,內力不斷灌注,卻發現父親心跳都已經停了。
氣急攻心,猝了…
這一刻,關桀跪在地上,像是丟了魂魄。
他呆呆的,像是想起了什么,猛然回頭看向門口。
只見母親扶著門框,滿臉呆滯。
關桀連忙道:“娘啊,你可千萬別想不開啊,你還有兒子啊。”
老太婆艱難擺了擺手,搖頭道:“你爹一直有這個病,最近一年都發病好多次了,我…我預料到他不久了。”
“放心吧,你娘沒事,挺得住。”
她勉強擠出笑容,走進屋里,嘆息道:“他苦了一輩子,省了一輩子,也該去投胎享福了。”
“孩子,不要自責,就算沒有你這個事,你爹也快撐不住了。”
關桀知道這些話都是安慰自己的,一時間不禁淚流滿面。
“哭什么。”
老嫗拍著他的肩膀,道:“遇到困難,不要倒下,要站起來,繼續向前走。”
“你娘我這把年紀了,也沒想過要放棄啊,我依舊會活得好好的,生老離別,是人生常事嘛。”
關桀痛哭道:“娘…我錯了…我不該信她…我太糊涂了…”
老嫗笑著說道:“人生哪有不犯錯的呀,咱們耐心改過,把日子過好不就得了。”
“快去看看灶房,別把房子點燃了,我跟你爹啊,說點離別話。”
關桀咬著牙,不停擦著淚水,艱難走出房間。
老嫗看著地上的老頭,身體逐漸顫抖了起來。
她眼淚流出,聲音哽咽:“他爹啊,我不能來陪你啊,我要是來了,孩子就撐不住了啊。”
“得有個人站在他那邊,鼓勵他,讓他走出來,向前看啊。”
“我們做父母的,不能讓孩子一個人過年。”
她緩緩趴在了老伴的身上,喃喃道:“你啊你,你總是話少又操心多,現在可算不用操心咯…”
她笑著,卻流出了淚,渾濁的雙目,慢慢閉上了眼睛。
她沒有感受到死亡來臨,她還想著陪孩子過年,鼓勵孩子走出困境。
但她卻再也醒不來了。
過年這天,風雪更大了。
天地白茫茫的一片,孤單的身影跪在墓碑前,靜默不語。
刀,擺在他的身旁,被雪掩蓋。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關桀才終于站了起來。
同時,他提起了刀。
浴雪后的刀,散發著寒光。
他轉身看向縣城,大步朝前而去。
這個年,有人歡聚,但也一定有人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