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儀緩緩睜開眼。
意識回籠的瞬間,最先感受到的是一種沉重的、無處不在的乏力感。
眼皮也很重,視野模糊了片刻才逐漸清晰。
余光瞥見床邊立著金屬支架,上方吊著透明的輸液袋,藥水正一滴一滴,緩慢而規律地順著軟管流下。
但這里不是醫院。
空氣里沒有消毒水的氣味,只有一種……熟悉的、冷冽又帶著點煙草余韻的氣息。
“醒了?”
不等她理清現狀,一道低沉沙啞的嗓音便從側旁響起。
書儀有些費力地轉動脖頸,循聲望去。
逆著窗邊透進來的、略顯蒼白的晨光,一道高大的身影坐在單人沙發里。
是邢野。
卻又不像她記憶里的邢野。
他成熟了很多。
臉部輪廓依舊鋒利分明,但下頜冒出了青黑色的胡茬,沒有打理,透著一股頹廢的邋遢。
眉骨壓得很低,襯得那雙眼睛愈發幽深陰郁,里面翻滾著某種沉甸甸的、近乎暴戾的暗色。
整個人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的戾氣。
書儀呆呆地望著他,一時忘了反應。
其實她從不認為自已會真正愛上一個人。
世界很大,但每個人都活在以自已為中心的世界。
一切人事都該圍繞她的意志運轉,所有感受都以自我為準繩。
最愛的人,也只能是自已。
任何與她的利益、意志相悖的存在,都該被摒棄,或……徹底毀滅。
這是她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法則。
但。
邢野……
他似乎一直在她的世界里。
不是圍繞她旋轉的星辰。
而是……守在王座之側,沉默、固執,甚至有些偏執的——
騎士。
即使他此刻看起來,更像一頭傷痕累累、卻仍不肯離去的困獸。
邢野見她眼神渙散、呆滯。
他心口那團壓抑許久的、混合著焦灼與暴戾的火焰,“騰”地一下燒得更旺。
她還在想許嘉譽!
“書儀,許嘉譽已經和段意雪訂婚了。兩年前,自從你知道他們搞在一起,你就跟變了個人——”
他站起身,走到床邊,陰影籠罩下來,帶著強烈的壓迫感:
“你就那么賤?一個分手了的前男友,耍盡手段也要搶回來?現在知道人家訂婚了,你竟然懦弱到……割腕自殺?”
他俯身,逼近她蒼白失血的臉,呼吸粗重:
“你這么上趕著做許嘉譽的舔狗,只會讓他更看不起你,你知不知道?”
“你當初不是信誓旦旦告訴我,段氏集團一定是你的嗎?”
“為了一個許嘉譽,這兩年,集團你去過幾次?段意雪早就取代了你在公司的位置,把你啃得骨頭都不剩!”
“你現在就只剩這點本事了?用血弄臟浴缸,然后一了百了?”
“你爸會在乎你嗎?他現在眼里只有段意雪那個‘乖巧懂事’的女兒!”
“許嘉譽在乎你嗎?他正摟著他的未婚妻慶祝呢!”
邢野的聲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壓下去:
“如果不是我……書儀,你知不知道你已經……”
后面的話,卡在喉嚨里。
他死死盯著她依舊沒什么表情的臉,眼眶瞬間赤紅,胸膛劇烈起伏,卻再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斥責。
只剩下翻滾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后怕,與更深重的、無能為力的憤怒。
書儀靜靜聽著邢野一句比一句更刺耳、更尖銳的斥罵。
隨著他的話語,混沌的腦海逐漸清明。
回來之前,007曾對她有過極其簡略的“背景簡報”——
她在二十三歲時人格分裂,善良懦弱的副人格占據主導。
從那一刻起,段意雪的女主光環徹底啟動,一路順遂。
而現在這具身體二十五歲,已經幾乎到了“劇情”結尾:
男女主許嘉譽與段意雪高調訂婚,修成正果。
而被鳩占鵲巢、排擠出段家的女配書儀,在絕望與崩潰中,選擇了割腕自殺。
如果她沒有在這個時刻被放回來……
那么這具身體,此刻已經是一具尸體。
而眼前的男人,被稱為“反派”的邢野……
簡報里的后續,是以冰冷文字呈現的、注定的悲劇:
書儀死后,邢野徹底瘋狂。
他從暗中給許家使絆子,轉為明目張膽、不計代價地針對許、段兩家。
行事狠戾決絕,一副要同歸于盡的架勢。
但“反派”的標簽,早已預示了結局。
段意雪不僅有男主許嘉譽這座靠山,更憑借光環與手段,將書儀曾經的那些前男友一個個籠絡至麾下。
她也曾試圖勾引邢野,卻碰了最硬的釘子,反被邢野用最刻薄的方式當眾羞辱。
最終。
許嘉譽、段意雪,連同書儀的前男友們,布下一個死局。
先是設計一場“意外”車禍,讓邢野雙腿盡斷,終身殘疾。
緊接著,趁他重傷入院、集團動蕩之際,聯手瓜分、吞噬了他一手建立的商業帝國——寰宜集團。
在系統空間里聽完這一切因果時,書儀曾沉默良久。
她最不喜的,便是虧欠。
可這一次,她好像……被迫欠下了邢野一筆。
但這感覺并非負擔。
007也告訴了她,她“人格分裂”的真相——
段意雪綁定了一個來源不明、編號為【011】的亂碼系統。
011的能量極度匱乏,必須通過持續接觸并汲取本世界“大氣運者”的氣運才能維持運行。
而這個世界的氣運中心,彼時幾乎都圍繞著書儀運轉。
想要奪走,最根本的辦法,是讓書儀“自我毀滅”。
于是。
011耗盡了最后的儲備能量,強行撕裂了書儀的人格。
它將真正屬于書儀的主人格徹底壓制、封鎖在意識最深處,并給那個被剝離出來的、善良懦弱的副人格,強行疊加了【戀愛腦】的負面buff。
同時,它又給男主許嘉譽,疊加了【戀愛腦對象鎖定】的正面buff。
幾重扭曲的規則作用下,曾經那個驕傲、清醒、甚至有些冷酷的書儀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在旁人眼中愚蠢、懦弱、對女主段意雪抱有莫名惡意、卻又對男主許嘉譽愛得卑微癡狂的——
標準惡毒女配。
邢野看著書儀一直沉默不語。
眼神從憤怒轉為失望。
不應該是這樣的。
他記憶里的書儀,驕傲、鋒利、永遠知道自已要什么。
不該是眼前這副失了魂,了無生氣的模樣。
“少爺。”
管家輕敲房門后走進來,恭敬地低聲道:
“行李都收拾好了。您看……訂哪天的機票?”
邢野:“訂一周后的機票。”
書儀被這句話拉回了神思。
她抬起眼,望向邢野,因為失血和虛弱,聲音帶著干澀的沙啞:
“我們要……去哪兒?”
“我帶你出國。離許嘉譽和段意雪遠遠的。”
書儀變成現在這樣,全是因為那兩個人。
他必須把她帶走,看緊她,不讓她再有機會傷害自已。
這兩年。
他已經被她為了許嘉譽做出的種種蠢事傷透了心,氣得幾乎想掐死她。
可當他破門而入,看見她毫無生氣地躺在浸滿血水的浴缸里時——
那種恐懼和疼痛,碾過了所有憤怒與失望。
不管她變成什么樣子,是蠢是壞,是愛別人還是恨他……
邢野絕不允許她死!
書儀卻斬釘截鐵地搖頭:
“我不去。”
她失去的一切——尊嚴、地位、家族、還有被篡改的人生,都還沒奪回來,怎么可能去國外?
邢野臉色一沉:“這由不得你。”
“從今天起,我會讓人二十四小時看著你,直到我們上飛機。我在國外給你安排了斯坦福的交換生名額——”
“我覺得你現在的腦子不清醒,必須趕緊去高級學府里,好好洗一洗。”
書儀:……
她垂下眼睫,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好吧。
邢野這張嘴,還是……一如既往的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