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4章 這一夜，不太平
就在藤原小野在鈿峻六別墅的同時，滬市法租界。
梁仲春正和童小姐一起吃晚飯，就在二人吃到興頭上的時候，機要室派人緊急送來的小島元太發來的電報。
“嗯？”
“這么晚了姑蘇發來電報，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情？”
梁仲春一臉疑惑的接過電報看了看。
當他看清電文中“和藤君遭到敵人刺殺，情況危急，姑蘇情勢復雜，急需兄帶精干人手火速支援”等字句，他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沖腦門。
“怎么會這樣……怎么會這樣！”
梁仲春臉色煞白，喃喃自語，握著手杖的手劇烈地顫抖著。
只是多看情況危急這幾個字，他腿一軟，一個趔趄，差點跌倒在地毯上！
正坐在餐桌前準備用餐的童小姐被這動靜嚇了一跳。
她連忙放下手中的碗筷，神情緊張地快步走到梁仲春身邊，扶住他的胳膊，連聲問道：“仲春！仲春你怎么了？”
“臉色這么難看！到底發生什么事情了？”
梁仲春仿佛沒聽見，嘴里依舊失魂落魄地念叨著：“要出大事了……要出大事了！”
童小姐更急了。
他攙扶著梁仲春坐到旁邊的椅子上，一臉焦急地追問：“你倒是說呀！什么大事？”
“難不成……還有人敢打咱們的主意？”
“你現在在76號，也算是只手遮天的人物了吧，誰敢動你……”
“你懂個屁！”
不等童小姐把話說完，梁仲春猛地抬起頭，一把甩開了她的攙扶，手中的拐杖重重地在地板上敲打了幾下，發出“篤篤”的響聲！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甚至有些變調。
梁仲春用手杖指了指童小姐：“頭發長見識短！”
“沈飛，是沈飛在姑蘇出事了！”
梁仲春說到這里，整個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氣一般。
他一臉頹然，“他可是我最大的靠山?！?/p>
“我梁仲春能有今天，能在76號站穩腳跟，能安安穩穩做那些生意，靠的都是沈飛老弟！”
“他要是出了事，要是李師群趁機反撲的話，到時候，別說咱們的好日子，恐怕連小命都難保！”
梁仲春心中最清楚這件事的后果。
不僅僅是這件事，他現在暗中和山城方面取得了聯系。
山城交給他的任務就是除掉李師群，而他最能夠利用的就是讓沈飛出手幫他，現在沈飛要是真的出了好歹，這件事就徹底沒戲了！
除此之外，梁仲春的心中清楚，他之所以能夠得到山城的重視，也主要是因為沈飛。
要是沒有了沈飛，他在山城方面的重要性肯定要大打折扣！
想到這里，梁仲春像是被火燒了屁股。
他慌里慌張地撐著椅子扶手站起來“不行！我不能在這里干等著！”
“我要去姑蘇！我必須去姑蘇走一趟！”
“沈飛老弟不能出事，絕對不能出事！”
他一邊說，一邊就要往門外走，嘴里還喊著：“立刻給我備車！”
童小姐見狀，也顧不得委屈，急忙上前攔住他。
她雙手緊緊抓住梁仲春的胳膊，指了指窗外漆黑一片的夜色。
“你看看現在都什么時候了！你現在去姑蘇？路上要是有個什么閃失，你讓我以后怎么過??！”
“以沈飛的地位，出了這么大的事情，姑蘇那邊的東洋人難道還敢不護他周全嗎？”
“你現在就算是去了，能解決什么問題?。空f不定反而添亂！”
童小姐頓了頓，她緊接著說道，“明天！等明天一早，天亮了，你多帶些信得過的人手一起去！”
聽到童小姐這番話，特別是“多帶些人手”這幾個字，梁仲春猛地清醒了一些。。
他突然想起來，小島元太的電報里，特意囑咐了要他抽調一批精兵強將前往姑蘇！
他二話不說，掙開童小姐的手，三步并做兩步沖到電話機旁。
抓起聽筒，迅速撥通了76號行動處的值班電話。
“喂？我梁仲春！”
梁仲春的聲音急促，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說道：“傳我的命令！”
“行動處第一分隊、第二分隊、第三分隊！”
“所有人員，緊急集合！”
“告訴他們配齊武器、彈藥，一個小時后，不，四十分鐘后，我要在院子里看到他們整隊完畢！”
“跟我出發，有緊急任務！”
他沒有解釋任何原因，甚至沒有說目的地，就直接掛斷了電話。
童小姐站在一旁，看著他這副近乎瘋狂的架勢，張了張嘴，還想再勸。
可不等他開口，梁仲春卻狠狠地白了她一眼！
梁仲春的目光隨即落在了客廳角落那個小小的關公神龕上。
他拄著拐杖，踉蹌著走過去，點燃了三支香，插進香爐。
然后，“噗通”一聲，直接跪在了神龕前的蒲團上。
梁仲春雙手合十，閉上眼睛，一臉虔誠地念叨著：“關老爺在上……關圣帝君保佑……”
“一定要保佑我沈飛老弟平平安安，逢兇化吉！”
“只要他能渡過這一劫，我梁仲春日日香火不斷……”
念叨完，梁仲春認真的對著關公像，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磕完頭，他站起身，轉過頭，對著不知所措的童小姐說道：“聽著，今天晚上，你就別睡了！”
“就在這里，給沈飛老弟祈禱！”
“他要是出了什么事……咱們的好日子，可就真的到頭了！”
“聽到沒有？”
他的手杖再次重重地敲在地板上，發出“篤”的一聲。
梁仲春對于童小姐向來是連一句硬話都不敢說。
但今天卻一反常態。
童小姐看到他這副從未有過的的模樣，知道事情真的嚴重到了極點。
她雖然心中委屈、害怕，但更明白沈飛對梁仲春意味著什么。
她咬了咬嘴唇，最終什么也沒說，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梁仲春最后看了一眼香煙繚繞的神龕，深吸一口氣，緊了緊手中的拐杖，轉身大步走出了家門。
很快，汽車便朝著76號的方向疾馳而去。
就在梁仲春往76號趕來的是時候，宮庶也接到了李師群發來的命令。
在看到電報的一剎那，宮庶一下子就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沈飛死了？”
看到這個消息，宮庶特意朝電報翻譯人員確認了一遍。
“你們破譯的準確么？”
“沒錯，這就是在李主任發來的密電。”
宮庶點了點頭，收起臉上的吃驚，朝手下擺了擺手。
他若有所思的說道：“行了，這件事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就在手下離開之后，宮庶整個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氣一樣，他再看了一眼電報，頓時就癱坐在椅子上。
“怎么可能！”
“以李林的實力，他怎么可能對付的了飛哥？”
宮庶深深的吸了幾口氣，嘗試著讓自己平復一下心情。
這個情況對于他來說，實在是太震撼了！
“不對，這件事肯定沒有那么簡單！”
宮庶又拿起李師群的電報，一個字一個字地認真看了起來。
反復的看了幾遍之后，他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李師群現在還在通海，從電報的內容看，他應該也是得到了消息，而并沒有親眼所見！”
“他給我發這份電報的原因，恐怕就是為了讓我注意滬市的動靜！”
“說不定，情況還沒有我想的那么糟糕！”
宮庶攥著手中電報反復的在辦公室踱步。
沈飛出事，實在是讓他慌了神！
自從來到滬市，他的一切都是沈飛提攜和安排的。
要是沈飛真的出了問題的話，那對于在滬市的軍統來說，無疑是地震！
即便是對于他來說，也有著重大的影響。
畢竟，要是真等李師群翻身的話，以李師群對他依舊抱有警惕的情況來看，他接下來的路到底怎么樣，都是一個未知數。
“事情還沒有到最壞的地步！”
“飛哥肯定不會有事的！”宮庶心中不斷地勸誡自己要冷靜下來。
就在他心中反復考慮這件事的時候，院子里突然原來了一陣嘈雜的聲音。
今天是宮庶值班，他原本以為也不會有多大的事情，可在接到李師群的電報之后，他就感覺到情況不對勁！
他快步走到窗前，撥開百葉窗朝下看去。
院子里，行動處一分隊、二分隊、三分隊的人都已經到齊了。
院子里他們一個個交頭接耳，似乎也不知道為什么這么晚了要集中他們這么多人手。
“所有人，領取裝備！”
就在這時，各分隊的分隊長已經開始分發槍支彈藥。
宮庶瞅了一眼。
這一次各分隊每一個人最少都有配備了三十發子彈！
不僅如此，每一個分隊還有人領了步槍和沖鋒槍。
像這樣的場面，對于執行情報任務的特務們實在是少見！
“隊長，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情？”
“這大晚上的把我們找來，還全副武裝……”
聽到手下的疑惑，一份隊長白了那人一眼。
他厲聲說道：“好好檢查裝備，不該問的不要問！”
說話間，外面就有六輛大卡車。
特務們執行任務，一般上也就是騎自行車。
如今這么多人，又特意找來了卡車，可以肯定的是，這一次的任務絕對不在滬市！
“所有人立刻上車！”
一分隊長說完，在場的所有特務便行動起來。
而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轎車開了進來。
梁仲春從車上走下來，他看了一眼面前的眾人，又拍了拍他們身上的裝備，滿意的點了點頭。
“準備出發！”
臨走之前，梁仲春扭頭朝宮庶的辦公室看了一眼。
宮庶站在窗前看的清楚。
梁仲春的眼神中，分明有一種吃人的沖動！
宮庶迅速轉過身去不在注意院子里的動靜，但也就在這一刻，他的心如刀絞，久久不能平復下來。
梁仲春和沈飛的關系他心中再清楚不過。
現在，梁仲春分明是帶著人去搞事情的，沈飛肯定是出大事了！
“飛哥……”
宮庶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他現在想哭卻不能表現出來。
李師群給他發來了電報，肯定在等他的回復。
他現在能做的就是盡可能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不讓李師群起疑。
否則的話，之前沈飛所做的一切就都白費了！
“你們現在立刻給我盯著火車站以及所有出城的通道，特別是要注意行動處這些人到底去了什么方向?！?/p>
“還有，讓我們的人密切注意武藤公館的動向！”
“一旦有消息，立刻匯報！”
宮庶強忍心中的悲痛，找來了屬下，將所有事情都安排了下去。
不一會的功夫，警務總隊率先傳來了梁仲春的消息。
“報告，行動隊的人已經從出了城，朝姑蘇的方向而去！”
聽到這個消息，宮庶沒有說什么，直接掛斷了電話。
而與此同時，武藤公館。
武藤志雄正看著手中小島元太發來的電報。
小島元太之前給梁仲春、藤原小野以及武藤公館發去的三份電報中，描述的最詳細的，還是武藤公館。
在看到電報的內容之后，武藤志雄眉頭緊鎖。
“竟然連手雷都用上了，這李師群看來是真的要置和藤君于死地??！”
“這種人，絕對不能在留下去了！”
武藤志雄看著電報中小島元太有關于五號爆炸案的情況，眼睛微瞇，臉上已經忍不住露出了一絲殺意。
他明白沈飛心中的顧慮，但是對于這件事，他武藤志雄畢竟有兩種身份。
他不僅僅是帝國的高官，武藤公館的的負責人，更是武藤純子的父親，沈飛的岳父。
如果他只是一個軍人的身份，從帝國的角度考慮的話，沈飛的顧慮他還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作為一個父親，他絕對不能允許！
這一次沈飛要去姑蘇，說白了就是因為他們知道了李師群已經將注意打到了武藤純子的身上。
在這樣的情況下，李師群的下場就只有一個！
那就是死路一條！
“這件事，無論如何，也不能就這么算了！”
想到這里，武藤志雄也沒有閑著，立刻就行動了起來。
“來人，立刻備車，我要去見永律司令官！”
“還有，現在立刻增派人手，保護純子！”
武藤志雄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現在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冷酷的就像是一個殺人機器。
很快，他就來到了永律左比重的別墅。
“武藤君，來來來，快坐！”
“這么晚了你找我有什么事情么？”
永律左比重看到武藤志雄到來，心中先是一愣，然后便熱情的招呼起來。
可就在這時，武藤志雄卻一點都不給他面子。
他站在原地，冷冷地說道：“永律司令官，深夜登門，實在抱歉！”
“我還是站著說話吧！”
永律左比重聽到武藤志雄的話，頓時愣在原地。
他眉頭緊鎖，走上前來一臉不解的說道：“武藤君，你今天是怎么回事？如此生分了？”
武藤志雄沒有說話，直接將小島元太的電報遞給了永律左比重。
“司令官，這件事你打算怎么辦吧！”
“和藤君到底為什么去姑蘇，這件事你心中也清楚，可看樣子，我們還是把他李師群想得太好了！”
永律左比重皺了皺眉頭，在看到電報上的內容之后，他立刻就明白了為什么武藤志雄會這么生氣。
他看了一眼武藤志雄，“武藤君，你是懷疑李師群和山城方面暗中有聯系么？”
“這件事恐怕不可能吧！”
“他當初背叛山城，這些年死在他手中的軍統人員不計其數，他就算是要投靠山城恐怕軍統也不會答應吧？”
“不過，你放心，這件事我一定會想辦法調查清楚的?！?/p>
“他李師群要是真的敢和軍統方面有關系，我肯定不會放過他！”
永律左比重說到這里，武藤志雄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緩和。
他略帶不屑地說道：“司令官，有些事情你還是不要想的太簡單了！”
“他李師群是什么樣人你還不知道么？”
“要是我記得不錯的話，他最開始的時候可是跟著地下黨的，后來見情況不對，就反過來跟著山城方面?！?/p>
“他現在雖然投靠了我們，但在地下黨和山城畢竟是有關系的?！?/p>
“帝國現在的情況你也清楚，他李師群當初投靠，不過就是看到了帝國當時在戰場上如日中天的形勢！”
“如今國際形勢已經發生了變化，誰敢保證他沒有二心？”
聽到武藤志雄的話，永律左比重的一時間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武藤志雄所說的一切都是事實，有理有據，根本沒有反駁的空間。
“我知道你留著李師群是想利用他，同時也要平衡情報工作的狀況，避免一家獨大?！?/p>
“但現在情況已經變了！”
“我們也該好好考慮一下，到底該怎么才能除掉他了！”
武藤志雄見永律左比重還是有些猶豫，便主動開口說出了自己的意見。
永律左比重面對這個情況，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他明白武藤志雄這么做更多的是為了保護沈飛和武藤純子，他也清楚，一位都還要的等待調查。
但當著武藤志雄的面，他也不好意思拒絕。
“司令官，我比其他人更了解李師群是一個什么樣的人?！?/p>
“他的手下都是一些混混流氓，能做的事情，也是強盜行徑，拋開別的不說，就他們在滬市為非作歹的樣子，已經嚴重的干擾了社會秩序。”
“這和大本營所倡導的共榮觀念可謂是背道而馳！”
“有他這種人在，包括滬市、姑蘇，甚至金陵方面，社會都不能太平！”
“這件事還希望你慎重的考慮！”
說完這些事情，武藤志雄沒有在繼續在永律左比重的公館待下去。
他轉身便開車朝武藤純子所在的和藤別墅而去。
這一晚注定是不太平！
武藤志雄的一舉一動，自然是逃不過宮庶手下的眼睛。
快到天亮的時候，宮庶終于得到了消息。
“報告，武藤志雄一大早就坐著車離開了，他們也是朝姑蘇方向而去！”
聽到這個消息，宮庶的臉上多了一份疲憊。
他知道，姑蘇方面肯定已經是出大事了！
只不過他已經猜到，現在姑蘇站肯定已經被全面控制。
要不然得話，李師群也不會如此大費周章讓他來觀察滬市各方的反應。
“立刻給李主任發報！”
宮庶洗了一把臉，讓自己冷靜了許多之后，終于來到了電訊處。
“昨天晚上，梁仲春帶人連夜朝姑蘇而去，武藤志雄去找了永律左比重，然后今天一早就開車朝姑蘇而去?！?/p>
這一次，宮庶沒有將自己的判斷說出來。
他只是如實將發生的一切給李師群匯報了過去。
而就在這時，通海站。
李師群正在焦急的等待著宮庶的消息。
他昨天接到的小林新男的電報，要是今天還不回消息的話，不管從那個方面來說，都是不合適的。
“主任，有消息了！”
就在這時，江松平一臉笑意帶著一份電報快步走了進來。
李師群見狀，迅速接過電報看了一眼。
“梁仲春和武藤志雄都有動靜了，特別是梁仲春，看上去他相當的著急！”
“看樣子，沈飛肯定是出事了！”
聽到江松平的報告，李師群的臉上也閃過了一抹笑意。
但是，作為一個情報頭子，李師群自然還是沒有那么容易相信這一切。
他并沒有盲目的樂觀。
“從各方的反應來看，沈飛出問題肯定是真的，但具體情況怎么樣，還有待進一步商榷?！?/p>
“姑蘇方面有消息了沒有？”
李師群做事向來謹慎，特別是這一次是要對付沈飛，他更是不敢有一絲一毫的松懈。
江松平聽到他的話，無奈的搖了搖頭。
昨天晚上，李師群除了讓他給宮庶發去消息之后，還特意給姑蘇城中的暗線發去了電報，詢問城中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情。
但直到現在，依舊沒有接到回電。
這一點讓李師群和江松平心中還是有一些顧慮。
“現在是早上七點，我們再等待兩個小時！”
“我想著兩個小時的時間，應該足夠他調查清楚一切了！”
雖然情況緊急，但李師群還是耐住了性子。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我想，應該快要見分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