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色初開,宿霧盡散,晴光破云而來。
淺淡的橙、紅、紫、粉,在天際層層鋪展,暈染出一縷縷迷離縹緲的云帶。
清晨的風是輕柔的,裹著微涼的潮氣,溫柔繾綣;
清晨的光是透亮的,灑向人間萬物,明凈溫煦。
一晨晴好,滿目澄澈,連時光都在此刻慢了下來。
李泰抬手捋了一把被汗水浸濕了的發絲,剛在庭院里跑了幾公里,氣息還未喘勻,云海早遞過一方軟巾與一件薄錦外衫,一手托巾,一手輕攏衣擺,生怕他汗后受了風寒。
李泰拿起軟巾擦了擦汗,卻沒有碰那件外衫,“難得今天有空,該打趟拳才是。”
今天繼續擺賞畫宴,沒有早朝,時間很充裕。
他把軟巾丟給云海,笑著問道:“這兩天陸清可曾進宮?”
云海躬著身子,答道:“不曾。”
陸清經常宿在皇宮的侍衛房,李泰隨時喊他過來打拳,只不過他好像有點缺心眼。
別人跟親王過招都知道留手,都是配合著出招,哄親王開心比什么都重要,誰是奔著贏去的?
陸清不是,陸清是真的打,能保證打不死你,至于受不受傷,你得看運氣,李泰是次次被打得灰頭土臉。
有時候真的把李泰打得火氣上躥,然后也就是罵他幾句,再恨恨地撂下幾句狠話罷了,從來沒因為這事難為過他。
“他怎么還消失了?”李泰笑笑也沒當回事,一轉身見太子李承乾笑吟吟地走了過來,他急忙快步迎了上去。
“見過皇兄。”李泰微低頭,隨意地拱手一揖。
“免禮,”李承乾笑著一抬手,說道:“你何必起這么早,多睡會兒不好嗎?”
“起習慣了,也睡不著。”李泰打量李承乾一身干凈利落,陽光灑在他的臉上,連眉眼間的笑意都被晨光烘得溫軟,“皇兄這么早過來,可是有事么?”
李承乾含笑應道:“一人晨練無趣,特來尋你,你果然起了。”
“我都跑了小半個時辰了。”李泰頗有些自得地揚起下巴,又往前湊了湊,語氣帶著幾分央求,“哥,你教我打拳吧。”
“好啊。”李承乾看著他這副模樣,眼底笑意更濃,“那你搬到東宮住,天天早上一起打拳、一起用膳、一起上朝,到底方便一些。”
“不可能。”李泰想也不想便搖頭拒絕,語氣篤定,“阿爺絕不會應允,況且百官的彈劾與非議,我也扛不住。”
“我去和阿爺說,”李承乾扭頭看著他,“實在不行,你住武德殿也好,離我近些。”
“真行不通。”李泰仍是搖頭,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兕子和妞妞哪天都鬧我到半夜,我還是住立政殿妥當,早上我可以跑過去找你。”
李承乾隨口提議道:“索性將他們幾個一并帶在身邊,一同住過去,如此一來,外間非議也能少上許多。”
李泰一怔,隨即失笑,略帶嗔怪地瞥了他一眼:“真有你的,那不就是把阿爺一個人丟下了嗎?”
兄弟倆有說有笑地走到庭院中間,束整衣襟便相對而立,出拳騰挪間干凈矯健,不見半分拖沓。
李泰的拳腳功底本不算弱,只是對手太過強勁,無論是李承乾還是陸清,隨意出手便能將他壓制得毫無還手之力。
李承乾只是簡單地陪他過了幾招,便耐心地開始教他打拳,一招一式一板一眼地練了起來。
“高明的功夫又扎實了些。”李世民遠遠地望著自已的兩個嫡子,欣慰地連連點頭,“青雀進步也很快。”
李承乾的眼角余光瞥到李世民,見他站在檐下,便低聲對李泰說道:“阿爺來了,我們過去吧。”
“好。”李泰整理了一下衣服,不緊不慢地跟在李承乾身側,微微退后半拳的距離。
看著他們遠遠地朝自已走來,李世民的嘴角抿著不深不淺的笑意,眼底漫開一片溫軟。
少年郎身姿挺拔如青竹,步履輕快利落,衣袂被風輕輕揚起,眉眼間帶著蓬勃的朝氣。
一個沉穩端方卻掩藏不住意氣風發,一個溫潤俊朗又帶著幾分靈動,并肩走來時,滿是長安城里最鮮活明朗的少年風華。
看他們親如兄弟,呃,不對,是情同手足,呃,也不對,就是看他們親和友愛得猶如親兄弟一般,呃,又錯了,李世民的腦子像抽筋了一樣,自已都不知道自已在胡思亂想些什么。
看太子和魏王兄弟相親的模樣,他是既欣慰又擔心,欣慰他們肯在自已面前演一出這么真摯的兄友弟恭,擔心他們演不了太久了。
不知不覺地他們倆居然有一年沒鬧矛盾了,觀音婢在世的時候,他們連一天都憋不住,沒動手就算事不大,冷戰就算挺和氣。
想起他倆的從前,李世民的笑意更深了些。
青雀的嘴欠,他總能幾句話就把高明氣得血上頭;高明的手快,他總能幾下就把青雀打得鼻青臉腫。
每次高明都是被阿娘罵過再被阿爺罵,青雀則是阿娘哄完了,阿爺接著哄。
“見過阿爺。”李承乾與李泰并肩行至階前,齊齊躬身行禮,聲線清朗齊整。
“免禮。”李世民笑意溫煦,抬手虛扶,“隨朕一同用膳。”
李泰聞言微微欠身,語氣溫潤又帶著幾分細致:“兒先去凈面洗手,片刻便回。”
李世民望著他眉眼間的干凈妥帖,眼底笑意更柔,輕輕頷首:“去吧。”
李泰再行一禮,方才轉身緩步退下,身姿端雅,步履輕緩,全無半分急躁,只留一抹清朗利落的背影,沿廊下往偏殿而去。
李承乾下意識便要抬腳跟上去,才邁出半步,腕間忽然一輕一穩。
李世民不動聲色,指尖悄悄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輕緩,卻叫他一時無法移步。
少年太子腳步頓住,側首看向身側的父皇,眸中微露幾分不解,卻又不敢多問,只靜靜立在原地。
李世民并未立刻開口,只依舊含笑望著李泰遠去的方向,片刻才松了腕間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