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府所謂的“后院”,其實只占了一個“后”字,并無圍墻院落,不過是緊鄰府宅的一片天然野甸。
荒草萋萋間,一池碧水在暮色中泛著幽光,池畔散落著大小不一的石料與鑿刻工具。
六尊氣勢恢宏的浮雕,便靜靜矗立在池水邊,背倚著一線天光,赫然闖進訪客的眼簾。
浮雕皆是由富平墨玉巨石雕琢而成,每一尊都有一人多高,一字排開,遠遠望去,宛如六匹駿馬正踏著硝煙奔騰而來。
駿馬的鬃毛根根分明,隨風飄動,肌肉線條飽滿有力,四肢姿態各異,或揚蹄疾馳,或昂首嘶鳴,連馬眼中的凌厲與靈動都刻畫得入木三分,仿佛下一刻便會掙脫青石的束縛,馳騁于天地之間。
“嚯!好大呀!”群臣一見這些浮雕便情難自禁地贊嘆起來。
房玄齡扭頭對身旁的魏徵說道:“玄成,你目力精準,且估量估量這石坯規制幾何?”
魏徵瞇著眼睛打量一番,點著頭說道:“我觀此石駿之坯,廣五尺七寸有余,高差不多四尺八寸。”
“嗯。”房玄齡捻須含笑,順著他的話悠然接道:“當真是雄姿勃發、氣韻軒昂!”
李世民原本大步流星的腳步猛地頓住,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撼與動容。
他緩步走上前,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尊浮雕,指尖不自覺地抬起,輕輕撫過石面上駿馬的輪廓,指尖傳來青石的微涼與粗糙,那熟悉的姿態,仿佛讓他又回到了當年金戈鐵馬、馳騁沙場的歲月。
“拳毛?。”李世民撫摸著馬身,細細地數著它身前中了六箭、身后中了三箭。
“什伐赤。”李世民看著浮雕上駿馬奔馳的形狀,它是如此的神采飛揚,而身上卻足足有五支箭,還有一支是從背后射過來的。
“青騅。”李世民的聲音開始發顫,青騅沖鋒陷陣時的姿態異常迅猛,它的身上也有五支箭,而且箭都在馬身后部,足見它有多么英勇。
“颯露紫。”李世民忽然撲到了石雕上,他的手哆哆嗦嗦地摸著馬身,忍不住哭了出來。
颯露紫的胸前中箭,丘行恭正在為其拔箭,它疼得身體微向后坐,前腿緊繃,馬頭依偎著丘行恭。
“唉。”長孫無忌悠悠地一聲長嘆,輕聲數落著李泰:“你這孩子,做什么事也不提前打個招呼,你要是畫完先讓大伙看看底稿,也好修改。”
“是我思慮不周,”李泰不過腦子地承認錯誤,緊接著追問道:“不知舅父想要怎樣修改?”
長孫無忌目光掃過浮雕上那些觸目驚心的箭痕,尤其是颯露紫身前那支深鐫的箭矢,微微蹙眉,壓低聲音對李泰說道。
“自當選其揚蹄破陣、睥睨沙場的雄姿,方顯我大唐天威。如今這般盡顯中箭負傷之態,甚至瀕死萎靡之狀,豈非大煞風景?未免太過低迷,也有損圣威。”
“舅父此言,惠褒不敢茍同。”李泰并未如尋常般惶恐。他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堅定地迎上舅父的視線,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這浮雕上所刻,不是戰馬的狼狽,而是我大唐的來時路!”
他側身,手臂展向那六尊沉默的巨石,語氣漸轉激昂:“它們的每一處創傷,都是一場惡戰的見證。傷痕不是恥辱的符號,而是功勛的印記!”
他越說越是動情,轉向已止住悲聲、正凝神靜聽的李世民:“我執意要刻下此景,正是要讓天下萬民知道,今日的盛世大唐非是天賜,而是我父皇與無數將士,從烽火狼煙里拼殺出來的!”
話音落下,周遭一片寂靜。
百官們聞言,皆面露沉思,先前的議論聲徹底消散,看向浮雕的目光,也從最初的驚嘆,漸漸多了幾分敬畏。
李泰緩了口氣,又看著李世民說道:“阿爺,皇兄說唯有不忘創業之艱,方能敢克守成之難!”
李世民聞言緩緩地把目光移到了李承乾的臉上,淡然地問道:“這話是你說的?”
“嗯。”李承乾輕輕地點了點頭,這話必須是自已說的,雖然自已也是才從李泰的嘴里聽到的。
這話是自已說的,什么毛病都沒有,太子身為儲君,銘記“守成之難”是職責所在,是對未來有責任感。
這話要是惠褒說的,那就僭越了,你一個親王過分強調“創業之艱”和“守成之難”,容易被解讀為對皇權的過度關心,甚至有攬權的嫌疑。
“哈哈哈……好,真好。”李世民眼角的眼淚還沒擦干呢,就笑上了,左一眼太子,右一眼魏王,這倆孩子實在是太好了,不愧是親生的,簡直長自已心上了。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閻立德身上,語氣沉凝,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質問:“這六駿浮雕,耗費了你不少心血吧?這般大事,為何不上報于朕?”
李世民一眼又掃到了正得意洋洋的閻婉,便順口來了一句:“若不是這丫頭,朕到現在怕是還不知道此事呢吧?”
閻立德心頭一緊,連忙躬身行禮,語氣恭敬又帶著幾分局促:“陛下恕罪,臣并非有意隱瞞。此事皆是魏王殿下吩咐臣所為,臣只是遵令行事,不敢擅自上報。”
李世民又看向李泰,語氣中帶著幾分探究:“青雀,這等好事,你為何不肯上報?”
李泰從容躬身,語氣謙和地答道:“此事并非我的主意,全憑皇兄安排,是他不準上報的。”
這話一出,不僅李世民面露詫異,連李承乾都微微一怔,轉頭看向李泰。
百官更是嘩然,紛紛看向太子與魏王,一時間議論聲又起。
這也不是什么壞事,怎么還互相推上了?
李泰卻并未在意周遭的目光,繼續緩緩說道:“再過旬日便是母后周年大祭。皇兄說大祭之后,父皇必是心緒低沉,追思難抑。因此命我繪制圖稿,又請閻尚書傾力雕琢,想著在祭日之后讓父皇看到這石上六駿,或可稍慰圣心。不想今日因緣際會,提前得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