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西市自古繁華,車水馬龍間盡是往來商旅與紈绔貴胄。
閻婉身著月白綾羅裙,鬢邊簪著一支赤金點翠步搖,正攜著丫環雪兒往錦繡坊走,忽聞身側傳來男子交談之聲。
閻婉抬眼望去,只見兩位錦衣公子并肩而立,為首者膀大腰圓,身著暗紋錦袍,周身氣度不凡,身側的男子面如冠玉,眉眼深邃,身形挺拔。
閻婉心頭一跳,目光牢牢鎖在為首者身上,這不是魏王殿下嗎?
她不由得臉頰瞬間染上薄紅,腳步頓住,微微屈膝行了一禮,聲音柔軟:“閻婉見過殿下。”
為首者可不是魏王李泰,而是剛放出宮的漢王李元昌,他聞言不動聲色地與身側的長孫渙交換了個眼神,長孫渙面露淺淡笑意,顯然也認出了這位小姐。
李元昌抬手虛扶一把,語氣溫和:“閻小姐多禮了。”
閻婉臉上的紅暈褪去幾分,卻壓抑不住內心的雀躍:“上次匆匆一別,沒和殿下說上話,殿下若得空,可愿……可愿蒞臨寒舍?家父前日還提起,說殿下對書畫的見解獨到,盼著能有機會當面請教。”
長孫渙想笑又覺得不妥,但抬手假裝咳嗽咬住了自己的手指,這是從哪兒跑出來的瘋小姐?
張嘴就邀請男人到自己家里做客,如此的生猛,若不是生得身量纖纖,怕不會上手直接綁個夫婿回家吧?
總算她還沒傻透,知道搬個爹出來當擋箭牌。
“好,得空一定到貴宅拜訪。”李元昌笑了笑,便與長孫渙朝著西市深處走去。
閻婉直起身,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眼神中滿是得意,踩著綾羅裙擺便往錦繡坊內走。
卻說錦繡坊內,豆盧氏正倚著朱紅廊柱,指尖捻著一匹繡著纏枝蓮的素色錦緞。
她的丫環春桃百無聊賴地往門外望了一眼,眼睛瞬間亮了,快步湊到豆盧氏身邊,急切地說道:“是殿下!漢王殿下在門外!”
豆盧氏心頭一振,手中的錦緞險些滑落,再也顧不上挑選繡品,抬腳便往門外走。
恰在此時,閻婉也搶到了門口,兩人一內一外,撞了個正著。
豆盧氏停下腳步,語氣中帶著幾分催促:“這位小姐,勞煩讓讓,我要出去。”
閻婉正因“魏王”答應了她的邀約而滿心雀躍,突然被人這般直白催促,心頭頓時不快。
她挑眉冷哼一聲,語氣比豆盧氏更不客氣:“憑什么讓你?這門又不是你家的。”
春桃見狀,連忙上前一步,對著閻婉福了一禮,語氣謙和地解釋:“小姐息怒,我們急著出去見殿下,還請小姐行個方便。”
“見殿下?”閻婉愣了一瞬,隨即嗤笑出聲,眼底的囂張更甚,當即揚聲道:“是剛剛和我說話的那位殿下么?”
春桃答道:“正是。”
閻婉聞言故意挺了挺胸,抬手撫了撫鬢邊的步搖,慢悠悠地回頭望了一眼長街,轉過頭來得意地說道:“殿下走遠了,你們那點爛心思還是收收吧!”
豆盧氏不悅地一皺眉頭,喝問道:“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們不就是想攀附殿下嗎?”閻婉雙臂環胸,梗著脖子冷聲冷氣地說道:“實話告訴你們,殿下中意的人是我,你們就死心吧。”
“殿下中意你?”柳氏冷笑一聲,斜一眼春桃:“告訴她我是誰。”
“我們小姐可是”
春桃話還沒說完,就被閻婉強勢地打斷了:“我管你是誰,擋道就不是好狗,滾開!”
閻婉說著伸手推了春桃一把,春桃往后一閃,豆盧氏急忙扯住了她。
春桃站穩了身子,也氣紅了眼,她大罵一聲:“小賤蹄子!”伸手就去抓閻婉,閻婉身邊的雪兒擼起袖子就沖了上來:“敢動我家小姐,看我不撕了你。”
兩個丫頭頂牛般地扭打在一處,春桃攥著雪兒的袖口狠扯,雪兒也不甘示弱地去薅春桃發髻。
閻婉見狀,哪里按捺得住,揚手就朝著春桃的后背拍去,嘴里還尖聲罵道:“敢打我,反了你了!”
豆盧氏又急又氣,大聲嚷道:“別打了!世家小姐當眾廝打,就不怕失了體面?”
可閻婉正打得興起,哪里聽得進半句勸,反倒越發起勁,連著雪兒一起,把春桃逼得連連后退,錦繡坊門口的綾羅繡品被撞落一地,亂得不成樣子。
“住手!”突然一聲暴喝震得周遭瞬間安靜下來,連扭打的丫鬟都下意識停了手。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坊內立著一位身著大紅勁裝的女子,腰束玉帶,肩挎箭囊,長發高束成馬尾,僅用一根玉簪固定,眉眼銳利如寒星。
卻原來是錦繡坊的老板潘錦正與閨蜜李云霞在后堂品茶閑聊,聽聞前堂的爭吵聲,便走了出來,這一聲暴喝正是出自李云霞之口。
“這是怎么了?”潘錦快步走上前,笑著打圓場,目光在閻婉與豆盧氏氏之間流轉。
閻婉見李云霞到來,膽氣又壯了三分,好歹這也算是個熟人,她笑著說道:“你來的正好,那天在東宮的彌月宴上咱們同在東華廳,你還記著吧?”
李云霞神色平靜地看著閻婉,不知道她葫蘆里賣的藥,不過她說的都是事實,于是就點了點頭,淡淡地“嗯”了一聲。
“記得就好,”閻婉開心地說道:“你告訴她們,魏王殿下待我是不是與旁人不同?”
李云霞冷笑一聲,這不是有病嗎?誰給你做這個證去?“我與魏王不熟,再說那天魏王殿下也未曾到過東華廳。”
“魏王殿下?”豆盧氏看一眼春桃,低聲問道:“你沒認錯人吧?”
春桃搖了搖頭,堅定地答道:“不可能認錯。”
李云霞沒幫著閻婉說話,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又氣又急,猛地大吼道:“你胡說!那天所有的貴女都知道,我迷了路,是魏王殿下親自送我到西華廳門口,若不是太子殿下派人把我帶去東華廳,我豈能錯過與魏王共席?”
“哦,那也算不得什么,不過順路而已。”李云霞眉梢微挑,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
那天澆花的時候,閻婉是說過魏王送她一程的事,可也沒人在意,聽到的人本就不多,談不上人人知道。
“你?”閻婉被氣得血上頭,這個李云霞是真令人生厭,本小姐都明示她了,她還不知道該怎么說,真是蠢之至極。
“這怎么就不算什么了?”閻婉強壓下心頭怒火,抬眼瞪著李云霞,語氣帶著幾分強撐的囂張與炫耀,“東華廳沒人得到魏王的畫吧?我有,還是魏王殿下親自送到我家的。”
這番話出口,豆盧氏笑得更冷,看來這個蠢貨定是認錯人了,自己多余跟她爭競。
李云霞無奈皺起了眉,天底下還有這么不要臉的人,別人家的姑娘生怕被說跟外男有牽扯,這位倒好,恨不得把這點子捕風捉影的事敲鑼打鼓地昭告天下。
李云霞懶得與她爭辯,“是嗎?今天宮中正辦賞畫宴,你既有魏王的畫,為何不去宮中赴宴?來這兒干什么呢?”
閻婉聞言,眼睛一下亮了起來,原來阿爺說的什么賞畫宴就是今天啊,聽她這意思,有魏王的畫就能赴宴。
那還等什么呢?誰有空跟她們浪費口舌?她拉起雪兒的手,轉身就往外走,只丟下一句:“本小姐這就去赴宴,你就干看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