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眸皓齒還似初，氣色總不如。偷彈暗咽面上珠，人心最難估。
慵傅粉，懶施朱，病里萬念疏。臥聽急風(fēng)撼庭梧，一任云卷舒。
聽說長樂病重了，李世民什么都顧不上了，什么車馬大轎、什么鑾駕儀仗、什么護(hù)衛(wèi)隨從，統(tǒng)統(tǒng)地用不著。
李世民就帶了陳文一個人，加上長孫無忌一人一匹快馬，出了玄武門直奔長孫府的后門。
三個人急匆匆地走進(jìn)長樂的院子，隨著長孫府下人高調(diào)地一聲“圣人至”，李世民故意放慢了腳步。
李世民強(qiáng)迫自已擠出一臉不摻假的笑意，邁著稍顯從容的方步，慢慢地走向長樂的床前。
長樂聞聽屋外高聲喝報“圣人至”，便掙扎著要下床，此時正被兩個宮女扶著勉強(qiáng)坐了起來。
“別亂動，好好躺著。”李世民看到長樂掙扎著要起來，急忙兩個大箭步?jīng)_了過去。
“阿爺”長樂哽咽著一聲呼喚，李世民的心都揪了起來，他伸手抓住長樂的手。
長樂好歹還喚了一聲“阿爺”，李世民連一聲呼喚都沒發(fā)出音來，眼淚珠子就奪眶而出了。
長樂總是不讓人給宮里送信，因為她知道她的病只能越來越重，根本就沒有治好的可能，她不想讓阿爺跟著難過。
她不想因為自已耽誤阿爺?shù)臅r間，她的阿爺不是一個普通的男人，她的阿爺是君臨天下的帝王，她的阿爺是要以天下為家的人。
當(dāng)初阿娘病重的時候，都千方百計地推開阿爺，不讓阿爺把過多的時間用在陪伴自已上，讓阿爺把更多的心思放到國家大事上。
長樂時刻提醒自已要懂事，盡管她很想阿爺，很想自已的嫡親兄弟姐妹，她卻依然堅持不讓任何人知道她的病到了什么程度。
誰知道了誰也沒有辦法，徒增煩惱，不是嗎？
可是現(xiàn)在她后悔了，要懂事做什么？讓親人多來看看自已，哪怕什么都不做，就只是多看上兩眼也好啊。
李世民見長樂這模樣跟她阿娘病重時極其的相似，不由得珠淚滾滾說什么也控制不住了。
好半天父女倆才止住了哭聲，李世民詢問了兩句病情，長樂只說是習(xí)慣了，經(jīng)常這樣反反復(fù)復(fù)，過幾天就會好起來的。
李世民也沒什么可說的，就安慰她一通，勸她心寬點，勸她好好吃藥，她自是一一應(yīng)承。
長樂問起雉奴和兕子、妞妞的近況，李世民撿幾件有趣的小事說給她聽，她勉強(qiáng)跟著笑了笑。
李世民就在病房沒走，看著她吃了兩遍藥，看著她吃一頓飯，或許是阿爺在跟前的緣故，長樂比平時吃的要多一些。
天到黃昏時分，李世民還是回宮去了，臨走一再勸她好好休息，她一再勸阿爺不要再來了。
紫宸殿內(nèi)點起宮燈，李世民失魂落魄地走進(jìn)寢宮，站也站不穩(wěn)、坐也坐不住，就在屋子里來回地打轉(zhuǎn)轉(zhuǎn)。
看著墻上彩色的全家福，總覺得有些模糊，他好像有點不敢想起長樂，不敢想長樂的病還能堅持多久，于是他想起了李泰。
李世民哭著嘆了口氣，輕聲地呢喃了一句：“青雀，你可早點回來吧。”
不知道是不是父子心靈相通，偏偏就這么巧，陳文推開門，腳步輕快地來到李世民的身后躬身一揖。
“陛下，太子手書。”
李世民大袖子壓了壓眼角，轉(zhuǎn)過身來見陳文雙手舉著個信封，他一把搶到手中，看一眼封皮，果然是李泰的字跡，嘴角不由得就向上翹起。
李泰的信不長，只是告訴老爹一聲他回來了，快則半月，晚則二十天他應(yīng)該就能到京城了。
李世民一口氣看了兩遍，然后把信往桌子上一放，說道：“好，回來了就好。”
陳文見外面的小黃門子打手勢，他便走了出去，不一會兒他又拿著一個信封走了回來。
“陛下，禮部侍郎的奏報。”
李世民接過來一看，是遠(yuǎn)路來的奏報，他扯開看了一遍，居然是前皇太子的靈柩就要到京城了。
李泰曾提出要把李承乾的靈樞移葬昭陵，這個事說起來就是個挪個墳而已，做起來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李世民下令以國公之禮把李承乾遷葬昭陵，這一遷就遷了差不點兩年，奏報上說快則半月、慢則一月就會到達(dá)京城。
“這”李世民的面皮一僵，都不知道自已的表情是笑是哭還是其他什么，他只覺得有些驚訝，這是約好的嗎？
“青雀說半個月、二十天他就和唐直一起回來了，禮部說半月到一月間前皇太子靈柩進(jìn)京。”
李世民把兩份奏報并排放在桌子上，來回的點指著，對陳文說道：“天底下還有這么巧的事？”
“湊巧的事實在是太多了，長孫司徒剛料理完申國公的后事，公主的病就加重了，這時間也夠巧的。”
陳文微低著頭，說話的聲音也不大，一句話說得李世民氣血逆行，這話說得太明白了。
公主的病不是一天兩天，一直都是很穩(wěn)定地病著，說輕吧，她一直在咳嗽，說重吧，她也就是個咳嗽。
這怎么突然一下就臥床不起了呢？而且通常來講，病情加重也是慢慢加重的，長孫無忌怎么能說出個確切的日子來呢？
能說出個準(zhǔn)確的日子，說明病是突然一下重了的，突然就很可能是有問題。
尤其這個時間點相當(dāng)?shù)拿舾校沁吀呤苛畡側(cè)胪翞榘玻@邊長樂就病入膏肓，這之間是否有一點牽連之處？
正常人不會這么思考問題，但是李世民心虛啊，高士廉是怎么死的，他心里最有數(shù)，而且他知道長孫無忌心里也有數(shù)。
“我問過了，自陛下走后，并沒有人進(jìn)宮來報公主的事。”
皇帝是不在宮里，但是晉王在，長樂的病情加重必須要報給他知道，如果他當(dāng)時去了長孫府，必定會查問當(dāng)時的飲食、用藥等情況，沒報是不是怕查？
現(xiàn)在是說什么都沒用了，過去這么多天了，要是還能查得出什么來，那長孫無忌也就不配叫長孫無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