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既然知道府內...府內物價高企、百姓日子不好過,為何看上去毫不著急?”
當農家的炊煙飄起時,鄞縣縣衙前的四明驛內,李斌、陳侃還有劉進三人亦是進入了晚餐的時間。
賬單走陳侃這位行人出差的公費,桌上半只雞、半只鴨、兩條魚來,二兩肉...
小瓶裝的黃酒,一人一瓶,喝完即止。
便是算上酒錢,這頓飯也不過五錢銀子。
噢,當然,在這會的寧波府,得六錢...
“不是不著急,而是急不來。”
李斌倒了杯酒,詳細解釋的興致并不高。
商家會把稅務成本大量轉移至普通百姓的頭上,這事李斌知道嗎?知道。
門攤商稅的稅務成本過高,李斌知道嗎?也知道...
只是,矯枉...必須過正。
只有先用這一刀切的重稅,打疼他們,之后他們才會對更人性化的累進稅率感恩戴德。
只是這一步,暫時還沒到推動的時間,太早講出來,意義不大。
至于如今的商家將稅務成本大量轉移至百姓頭上...
在已經有“重稅”推行的當下,李斌也會擔心逼迫太過,適得其反。
而不做這兩步,又想要保民生...
“陳郎你也太小瞧你師父了,近兩個月,李同知做的事可不少...若是咱家沒猜錯的話,同知是想在浙花上做文章?”
“就知道瞞不過劉公公,不知劉公公以為可行否?”
浙花?就是浙江產的棉花...
作為本地人,陳侃可是知道:
棉花這玩意,在江南地區的主要產地就集中在余姚、慈溪、象山三縣。
但就產出品的品質來說,本地棉布多以土布、腰機布等粗布產出為主,在棉布產出的質量上遠遠不如號稱“衣被天下”的蘇松二府。
反而是寧波本地不怎么能產出的生絲,才是寧波府紡織業的招牌產品。
湖州產的生絲原料,多半都被杭州、寧波二府消化,以產出聞名天下的杭緞、金襕...
聽劉公公的意思,李斌似乎是想要將寧波府的紡織業重心,向棉紡織業偏移?
這...能行得通嗎?
“咱家哪曉得這事可行不可行,只是瞧著同知,所行之事幾無錯漏...想著跟上同知,賺點養老錢罷了。”
“劉公公倒是痛快,只要你不怕虧了銀錢,我這自不會將公公撇下。”
“李師,劉公公...這棉布,真能賣得掉嗎?寧波棉布可比不得松江的飛花布,還有蘇州的藥斑布。”
眼瞅著李斌、劉進兩人,不僅完全不談棉紡織業如何發展的問題,反而一副這事必定能成的模樣...
陳侃這位本地人坐不住了:
“過去吾等寧波人也不是沒想過把本地產的棉花利用起來,但織飛花的花樓織機;染藥斑的漿紗、印染,這些工藝,就是在蘇松之地,也是非大匠不可習。”
“他們根本不會傳給外鄉人...”
“應和說的在理,但你卻是忽略了市場的容量。”
李斌聞言,放下筷子,用手指蘸了些杯中酒業后,徑直在桌上寫了起來:
“飛花布、藥斑布,這些都是江南細布,質地柔軟、品質上佳。每匹最低都得銀三錢,而我寧波,即便是在如今的重稅模式下,以余姚中白棉為原料產出的標布,每匹也止銀三錢。”
“看出差距了嗎?”
“這學生當然看得出來,不過,這不能普遍而論:本府棉織,多賴鄉坊人家,男耕女織,產量有限是其一;”
“余姚隸紹興,行商往來,查驗盤剝甚多,而我象山棉,從質地到產量,都不如余姚是其二;”
“再有城中工坊,集中生產...絲之價貴,而棉價賤。商賈逐利,不愿產棉,是其三...”
陳侃說著說著,眼角的余光就見劉進和李斌正笑吟吟地看著他。
“師父,劉公公,你們笑甚?!”
“當然是笑你這家伙,課業沒白逃。不錯啊,比那些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圣賢書的書呆子強多了!”
在這人均足跡,最遠止于縣城的年代。
陳侃不僅能一口說出象山棉對比余姚棉品質上的區別,更能敏銳地將跨府行商,會被沿途巡檢司以“黃冊勘驗”的名義,敲些過稅的情況同步點出...
單就這份見識,李斌都有點可惜眼前這家伙不走仕途了。
“李同知,吹毛求疵了啊!以咱家看來,陳郎之言,鞭辟入里,屈就行人,著實是大材小用了。”
李斌能開的玩笑,劉進可不會隨便亂開。
先是規矩的客氣了一番,劉進而后才解起陳侃心頭的疑惑:
“但陳郎有所不知,先說這棉產形式,咱家不妨再猜一猜。”
“李同知,是準備繼續以昌榮號對金、衢、臺三府漆雕廠的模式,以包銷為餌,鼓勵坊間百姓加大生產,對吧?”
“猜對了一半,首先,承銷商,不止于昌榮號一家。只要本地商賈樂意干,只需在本衙戶房備案契書,由本衙戶房代百姓查驗貨資,驗資通過,人人皆可包銷。”
“當然,驗資只針對那些,想要給百姓承諾包銷,以擴大自家營商規模的商戶。若是不給百姓承諾,只是自行下鄉收購,那便不用額外驗資。”
這種只是為了防止黑心商家,肆意承諾,大開空頭支票,結果卻無力支付,造成民生動蕩的舉措,很好理解。
見陳侃和劉進二人都沒有面露疑惑,李斌便繼續說道:
“其次,單純靠包銷的刺激,我認為還不夠。別的商號,暫時先觀望,但昌榮號這邊,這次會準備最少一萬兩的現銀,用于對織戶的定向幫扶。”
“這個幫扶范圍,從織機的維修,到增購;從原料棉的采買,到染坊工費的代支,只要是有利于生產的,驗明身份后,昌榮號免息借款。”
“再有昌榮號這邊,也會依靠其體量優勢,組建運輸車隊,分赴各縣,集中采買棉紗,而后再以成本價,面向合作織戶出售。”
“組建車隊、集中采買...李同知,這可要不少銀子啊!昌榮號...”
李斌的話,換來的不是振奮,而是憂慮。
劉進知道昌榮號最近通過漆雕項目,很是進賬了一大筆銀子。
但那些銀子,要顧漆雕收購,還要支付修路的款項。去掉這兩項大頭后,只憑這昌榮號,它真能做到這么多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