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昌榮號...朕記得日前寧波府題本中提到過。李卿也來過奏本，與朕解釋過內中緣由。”
“再有相關奏本，不必奏聞。”
御座上的嘉靖，臉色剎時一黑。
這真是尼瑪防不勝防啊！
特意挑了個沒有寧波府奏本的日子，結果金華、衢州等府，看樣子后面還有寧波府周邊的府縣奏報寧波在搞事...
咋滴，真就躲不過去了是吧？！
只是嘉靖不想談這個問題，卻不代表朝官們不想談。
近些時日，朝堂上對寧波的爭議主要存在兩個方面：
一、黃冊勘驗互免問題。
涉及這種祖制改動，哪怕只是小范圍的試點，其政治影響都是相當大的。
其中，支持寧波府題報，認為可以嘗試一下的朝臣，主要以山陜籍官員群體為主。
當然，這并非李斌通過王瓊，提前與這批人有過串聯。
他們的發聲力挺，多出于一個極其簡樸的道理：
若是黃冊互免政策放開，這對他們山陜商幫來說，絕對是天大的利好。
以煤炭這種自然資源起家的山陜商幫，在眼下絕對是地域限制的受害者：
他們手里有錢，有大量的現金儲備，卻受制于地域限制，很難將除了煤炭以外的生意，做出山陜。
若是黃冊互免政策可以全面推開，那就意味著從今以后，他們山陜商人可以抱團出山陜。
通過大量山陜人的抱團行動，來抵御客居地本土商幫給予他們山陜商人的排擠壓力。
以及，對基本盤靠煤炭這種自然資源維系的山陜人來說：已知的，好開采的煤礦早已“名花有主”。
就是開放山陜市場給外地客商，這些外來戶也很難觸及到他們的根本利益。
這種“只賺不賠”的買賣，就是山陜籍官員支持、維護寧波府題請的天然動力。
可同樣的道理，山陜人知道這政策利好他們，那以浙東、江淮等地為代表的官員們，亦是知道，一旦這種政策被全面推廣。
山陜大資本攜款而下，絕對能將他們原有的產業格局沖得七零八落。
而在此時的廟堂上，山陜雖無大員、要員在朝，但基層官員的聯合，外加嘉靖明里暗里的一點偏心...
一時間倒也真和江淮、浙東等地的官員們打了個平手。
有皇帝的偏袒在，反對者沒法或明或暗的讓支持者閉嘴；同樣，支持者沒法不顧及這些浙東、江淮籍大員所代表的朝廷執行力量。
在這種平衡糾葛下，黃冊互免勘驗的討論，便陷入了僵持的對峙階段。
二、關于李斌的按察僉事職，是否會阻礙浙東言路的討論。
如果說前一個黃冊勘驗互免的問題：互免勘驗雖觸及各大政治勢力的核心利益，但寧波府的題請畢竟只是一個試點。
在尚未有明確的，全面推廣的跡象前，尚不值得朝官們為此大動干戈。
那么眼下這第二個爭論點，那可就是實實在在的既得利益了！
把李斌從這個職務上整下來，那這空出來的職官，就是一塊立馬能吃進嘴里的“肥肉”。
是以，當金華、衢州、臺州三府的奏本被唱響時...
“啟稟陛下，寧波府之昌榮號，以包銷為餌，串聯周邊各府工坊。僅金華一府，便能攏聚六千余人，三府合計更是高達兩萬余眾。”
“此等大規模的聚民之舉，絕非尋常地方瑣事，萬萬不可輕忽啊！”
都察院的班序中，一名僉都御史率先出班開團。
隨后六科、察院同僚紛紛跟團...
“臣附議！”
工科新晉給事中周振前出一步，朗聲道：
“臣留意，寧波府曾為這昌榮商號題請新筑官道事...”
“尋常商賈，便是義薄云天，修橋筑路，以回饋鄉鄰，也多是筑些近鄉小路。從未聽說過有商號，不惜豪擲萬金，替朝廷筑大道之說。”
隨著其搖頭晃腦地訴說，周振手中的笏板節奏感十足的上下躍動著。
一個按察僉事的實職若能出缺，朝廷要找替補，大概率便是從察院、六科這類監察系統中挑人。
哪怕這事成了，剛晉給事中的周振也沒法摘取這“勝利果實”。
但能替科道同僚沖鋒陷陣，亦是他周振正在被科道接納的信號。
自信自己一旦被同僚接納，那么今日自己為他人沖鋒，下次便會有人替自己發聲的周振立功心切，這話說著說著，便顯得急了點：
“臣原本還在琢磨這昌榮號所圖為何，如今結合金華等三府奏報，臣斗膽猜想：這昌榮號，怕是早有反意。”
“筑大道，是為兵馬通傳；聚萬民，是為私結鄉勇、暗中蓄力...”
“一派胡言！寧波府所作所為，一舉一動均有奏本報與朝野周知。如此坦蕩之舉，何來不臣之說？”
意圖不軌的指控，瞬間引得同樣在今年才晉員外郎的閆立站班怒喝。
二月中旬才晉為戶部員外郎，擁有了朝參資格的閆立，這段時間可沒少憋氣。
朝會上的群臣攻訐、相互推諉，可謂是狠狠地刷新了一波閆立的三觀。
他萬萬沒想到，在朔望大朝會上表現得一派和諧的群臣，背地里竟會是這種近乎勢同水火的關系。
更加沒想到，這樣一個本應該用來處理國政的朝會，其大量篇幅、時間都得浪費諸如互打嘴炮等等，在其眼里完全與國無益的行為上。
此前，閆立初來乍到，不便，也不敢對此多說什么。
可現在，眼看著那工科的周振，大有把人往死里整的念頭，閆立頓時就忍不住了。
“大奸似忠，誰能保證寧波府奏報，不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故意蒙蔽圣上？”
面對閆立這位從五品員外郎的斥責，七品的周震絲毫不慌，反手就將了閆立一軍。
饒是閆立與李斌有過同僚之誼，他也不敢替李斌在這種涉及謀逆指控的大事上擔保啊！
這近乎于無賴的邏輯陷阱，氣得閆立愈發紅溫：
“給事中所言，完全就是宋之‘莫須有’！”
“以某觀之，漢陽在寧波所為，與其任宛平知縣時何異？怎得在京師置廠立坊，是活民有功，到了京外，就成了私結鄉勇？！”
閆立這看似沖著周振去的反問，亦是在悄悄替李斌拉回形象：
建廠置業，這種操作本來就是李斌常用，乃至于習慣性使用的施政方式。
他又不是第一次這么干了，何必大驚小怪？
閆立說完后，眼角的余光偷偷瞥了一眼御座上的嘉靖。
可令閆立失望的是，嘉靖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不見疑慮的皺眉深思，更不見信任恢復時的放松...
甚至就連那周振，表情上也看不出什么情緒的變化，只見他的回答仍是那么輕飄飄的：
“宛平乃天子眼前的首善之地，內有鄉民良善，尋常人等難以煽動生亂；外有京師大營從旁震懾，其建廠聚民，自無不可。”
“然寧波之地，距京千里，更有市舶海港，廣聚番邦。”
“這陳巡撫奏報，甘肅之地，多有鎮守與那回夷來往密切，更有甚者將那回夷奉為上賓，大有竊居河南之意。”
“既然西北之鎮守，都有那里通外夷之輩。誰又能保證，東南大地，不會出現同樣的問題？”
“臣乃言官，行的是風聞奏事。只是從陳巡撫之題本，聯想到了寧波異動，倒也不是說李道臺真有不臣之舉。”
“只是前車之鑒，后車之師。”
“李道臺沒有反意，那固然是好。待其返京之時，臣自會登門，向其負荊請罪。”
“但值此西北動亂之時，臣還是認為，東南之地，一動不如一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