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印染工坊的掌柜與鄞縣課稅司大使召至府衙后,李斌連下數道命令。主要憲令有二:
其一,課稅司以及在城外集市上,征收魚稅的河伯所巡攔,從原本的27名,擴編至160名。
鄞縣內外十六市,設十六課稅局,編制十人,所有巡攔吏目下沉市集。
其二,城中印染工坊,進行稅票印制。
所謂稅票,就是后世的發票...
“本府稅票,以連七竹紙刊印。相關紙品,制備完成后,先統一送交寧波府織染局,后由寧波局轉送嘉興局進行防偽的水印壓制后,再轉回各工坊,進行稅票本票印制。”
“這是一張樣票,諸位掌柜可先拿去看看,看看這稅票在大規模印染上,可有難度。”
李斌一邊說著,一邊讓隨侍的皂隸將自己手邊的一摞稅票下發到掌柜們手中。
趁著掌柜們觀摩稅票的功夫,李斌繼續與課稅司大使,溝通起日后征稅工作的細節。
在李斌的計劃中,既然集中時間統一納稅,容易出問題,而每日征稅,又容易出現不好統計應納稅額的問題。
那么,發票,稅票,也就到了出場的時候!
“本官是這樣想的,日后本縣域內市場,均設市墻、市門。課稅局駐市門側,凡百姓入市采買,離市時,須驗票通行。”
“另外,每月你課稅司,再辦一個稅票抽獎的活動。百姓持稅票,可到課稅司參加抽獎,暫定十張稅票可抽獎一次。頭獎設一個,從稅金中取銀百兩;次獎設十個,置市價二兩的絹布十匹;最次的參與獎,設百個,米面肉菜、薪火柴炭都行,確保每獎值銀五錢。”
“以實物錢利的獎勵,鼓勵百姓消費后,向商家索要稅票。每日收市后,課稅局巡攔,再以稅票為依據,入市征稅。”
“孫大使意下如何?”
“此舉聞之上善,但...但這耗費...僅獎勵便月耗170兩余,歲出2040兩。再有稅票的工本。若以連七竹紙印制,這一天就是十幾兩的成本...”
課稅局的孫大使額頭見汗,回話時,更是顫顫巍巍。
看似是說成本,實則,孫大使已經嗅出了不對的苗頭。
試問:李斌大手筆地在“征稅”上投入這么大,那它的企圖,自然不會小了...
似乎是心有靈犀一般,就在孫大使忐忑的話音才一落下,高坐主位的李斌便發出了一句誅心之言:
“大使為何只提成本,卻不提實征額數?”
為何不提?
還不是不敢嗎?!
不僅孫大使自己不敢得罪本地鄉紳,他也不認為李斌能做到他設想中的實征實收。
只是這種得罪人的話,孫大使倒也不會蠢到當著李斌的面說出來。
可有些問題,他不說,李斌也能猜到:
作為課稅司九品大使,這種主要以本地吏員升任的雜流官,他的根基在寧波。
科道流官不怕得罪人,但這些執行者,這些雜流土官,又哪有不怕自絕于鄉鄰的?
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嘛~
“本官尋你來,不是商討成本問題的。而是希望爾等課稅專官,能夠查漏補缺、建言獻策的。”
“孫大使,只需要以你對市面上這些奸滑商賈的了解,幫本官贊畫其中容易被動手腳的地方。便是最后真搞到入不敷出的境地,朝廷問責下來,那也是拿本官是問。”
理解歸理解,但想讓李斌就這樣放過孫大使,那顯然也是不可能的。
隨著李斌這毫不客氣的追問,孫大使也只能硬著頭皮說了點自己的看法:
比如在稅票和稅票存根聯上,填寫不同的數字啊;比如店家私下承諾給客人即時的打折讓利,讓客戶不要稅票...
尤其是在一些并不聚集于市場中存在的店鋪。
如酒樓、飯館;如走街串巷的貨郎;再如青樓瓦肆,或一些半掩門服務業等等...
這些交易場景不固定、不集中的商販,最容易出現打折讓利,以減少稅務支出的情況。
而這種種問題,尤其是特殊服務業的不固定性,讓李斌陷入了沉默的長考...
終于,在嘉靖五年的正月。
門攤商稅的正式征收文件出爐。
在這新規中:
尋常坐商(有店面的固定商販),需在月初赴課稅司領取稅票簿。標準稅票簿,一簿千張,分商客兩聯。
交易后,商家需如實在兩聯上統一填報交易數額。一聯留存備查;一聯交于客人,以作合法交易憑證。
每日收市后,結清當日應結稅款。
同時,為防止商家虛報瞞報,二聯所填數字不一。
府縣二級衙門的皂隸,均會對所有市集中的商家,進行不定時、不定期的抽檢。并且,隨時可能調外縣皂隸,赴本縣喬裝查探。
一經查實,處以瞞報差額十倍罰款。拒不繳納罰金,或瞞報數額巨大者,加處杖、徒二刑。
販夫走卒(流動商販,貨郎),進行牌照申領制。
凡從事該行者,需向縣衙戶房申請貨郎牌照。該牌照為租賃制,有效期一月,月租五兩。
無合法牌照,進行跨鄉貿易者,一經查處,杖五十,累次翻倍。
青樓瓦肆,則分上、中、下,三樓三肆。
上樓(高檔青樓)月繳定額商稅兩千兩;中樓一千五百兩;下樓一千兩;
上肆(生意火爆)月繳定額五百兩;中肆三百兩;下肆二百兩。
另對這特殊服務業中的個體戶(半掩門),設寧波府風俗業行會,隸府衙戶房帶管。
行會承擔其每月一次的定期體檢費用,發放檢疫合格證;另借官府力量,保障其勞資糾紛得到解決。
與之對應的,相關從業者每月也需要繳納會費一兩。
在新規之外,有關稅票抽獎的活動宣傳單;課稅司巡攔,改徭役點發為市場招募的招募函;稅票樣式說明,樣品展示等等文件、函件,幾乎貼滿了城內大大小小的街巷。
新春正月,正是百姓迎春觀燈的良辰。
便是那大家閨秀,在上元節前,也能大大方方地呼朋引伴,走街串巷...
在這人流密集之時,張貼出新規告示,就如干柴遇見了烈火。
有閨閣女子,瞧見那“風俗業行會”,紛紛避而遠之,暗罵不要臉,就是不知罵的是牽頭的官府,還是那些從業者;
有三五進城觀燈的漢子,瞧見課稅司巡攔招募,心中意動。若能干上這巡攔,豈不是吃上了官家飯?
當然,最先感受到新規帶來新變化的人,還得是這寧波府中的七星老瓢蟲們...
“年前還是五百文,咋年都沒過完,就漲了五十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