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僅僅只過了一天。
設在鄞縣縣衙前,縣前總鋪的浙鹽0512(嘉靖五年十二月)債券便銷售一空。
等閑小民,別說猶豫...
早間,他們就連踏入縣前街的資格都被滿街的家丁在無意間剝奪一空。
等到那打著各家旗號的家丁們散去時,原本擺在縣前總鋪門前,販售債券的攤子都打烊收攤了。
前后總用時,不到兩個時辰。
再然后,便是一隊寧波衛的兵卒,接管現場,準備銀錢運轉...
午時一刻,寧波衛小教場的班房內。
李斌人都傻了。
“你說這玩意,一上午,就全賣掉了?”
翻動著手邊,由鄞縣劉知縣送來的債券底簿,李斌差點連筷子都驚掉了。
雖說江南富裕,但也不至于能富裕到這種程度吧?
十萬兩銀子,李斌有信心募集到,但絕對不會這么快。
對地主豪紳、富庶商賈們而言,將銀子借給官府...
就是不提這會的官府公信力如何,單純是這利率,就比法定的民間借貸利率低了三倍。
從現實的角度來說,對比動輒一年翻倍的民間借貸。
這里外里的預期收益,更是差出了十倍之多。
要知道,在這人員流動受到官府嚴格管控的明代社會中。
收債這件事,遠比后世要簡單。
除非那借貸者,有膽子去當一個沒有身份的盲流。
否則,這錢他不敢不還。
甚至,在人口買賣“半合法化”的時代,這些本地豪強們也根本不怕那人沒有償還能力。
拿不出錢來簡單啊,拿人來頂唄!
賣兒賣女,甚至賣妻子老婆...
要是什么都沒有,也沒事,這不是還有你自己這么一個壯勞力嘛!
無論是賣去工坊,還是田間地頭,總歸是有個出路的。
在這種把錢留在手里,走民間借貸的渠道放出去,不僅預期收益更高,且壞賬風險完全可控的時局中。
李斌自打想到發行債券的主意開始,其預設的目標客戶就不是本地大族。
在這沒有銀行,更沒有什么存款付息的時代...
絕大多數的普通百姓,其實是非常缺少資產變現渠道的。
尤其是一些工坊內的高級技工,大師傅一級的工匠們。
在這普通工人月銀都有將近二兩銀子的江南,這些大匠們的月薪最次也不會低于五兩。
五兩銀子,別看聽上去不多,其實際購買力卻是相當可觀的。
在這皇帝賞賜,常常都只賞個二兩、三兩(對普通士卒,或立功百姓)的年代。
五兩月銀,就單純過日子而言,根本花不完。
早在任宛平知縣時,李斌就發現,明代的市井商業結構上,存在著嚴重的供給不足。
這種不足,并非是商品數量上的不足,而是種類。
可消費品的種類,并不能非常好的匹配,如江南民營工坊中的大師傅這類,在明代社會中算是極少數的中等收入群體的消費需求。
相對而言,更加開放、開明的江南,在這方面已然是大明之最。
從書齋茶肆,到一桌席面三錢左右的餐館;從幾十文一本的小說,到百文左右的繪本;從梨園觀戲,到半掩門的勾欄...
以上種種,勾勒出了江南相比北方,更加鮮活的市井畫卷。
但來來回回,可消費的物件、服務也就這么幾樣。
時間久了,人會膩的。
這不關乎滿意或是不滿意,只是單純的沒了新意后,消費的意愿會被壓抑。
加上全國市場的通縮,讓江南即便有通脹發生,也很難做到如后世18年以前那種...
隨著宏觀經濟的騰飛,各種新物件、新玩法不停涌現,不斷更新的景象。
是以,李斌篤定,債券這套在江南以外,壓根玩不轉的東西,在江南,一定能玩動。
畢竟,這也算是一個新花樣了不是嗎?
但,這東西怎么可能這么快就被市場接受?
這發賣的速度快到,不能說令人感到驚異,只能說是詭異了。
“是啊,鄉紳們...熱情似火,您是沒瞧見上午的奇景。下官那衙門的前街都被運銀子的馬車給堵得塞上了。”
見李斌放下筷子,前來送債券底簿,因恰好趕上飯點而被李斌留下作陪的劉知縣也趕緊將手中的筷子放下。
看向李斌的目光中,充斥著“羨慕”。
原本,李斌這人,在他們眼里不過是個靠圣眷上位的家伙。
可現在,他們才發現:圣眷這玩意,它是真酸...哦,不,是真香啊!
想想以往,自己想尋那本地豪族辦個什么事,自己都得客客氣氣地上門提前遞拜帖。
完了還得等人心情,人心情好了,見見你,配合配合;若是心情不好...
咋滴?你敢炸刺?!
看著李斌翻看債券底簿時,那越皺越緊的眉頭。
同樣看過這份底簿的劉知縣仿佛一個深閨怨婦,他可是清楚地知道:此番賣李斌面子的大族里,幾乎囊括了寧波四大家。
從鏡川的楊氏,到鑒橋的屠氏,四大家族一家認購五千兩,直接就消化了五分之一的份額不說。
他們的動作,就像是這寧波府的士紳晴雨表。
有了四大家族打頭,剩下的“小門小戶”,豈有不趕緊跟從的道理?
四川出身的劉宗仁,劉知縣在江南沒根腳。
和李斌一樣,像個蒙古人(蒙在鼓里的人)的他,直接將士紳們的“求和”,理解成了這是地方士族通過李斌,賣皇帝面子...
“奇了怪了...這還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這幫人,這么熱心腸的嗎?他們有托你帶什么話嗎?”
同樣在底簿上發現了寧波四大望族之名的李斌,那是越看越納悶。
這寧波四大家,在今日之事以前,對自己的態度著實稱不上友好。
要知道,就在李斌嘉靖二年科的寧波籍同年中:就有出自槎湖張氏的張時轍、月湖陸氏的陸銓,以及鑒橋屠氏的屠大山。
照理說,有這么一層同年的情分在,于情于理、于公于私。
自己到寧波任同知,他們總得來見見,認識認識吧?
可結果呢,一年多了,李斌就沒收到過這些人家中,哪怕一家遞來的拜帖。
尤其是月湖陸氏!
那陸銓,嘉靖二年后留任京師刑部山西司主事,還有他弟弟陸釴,翰林院編修。這兩人,李斌都認識...
嗯,在詔獄中認識的...
李斌不想標榜自己當初做的事有多么偉光正,亦沒刻意地追求過攜恩圖報。
但在這種,有由頭、有交情,甚至還有從禮數上講,他月湖陸氏都得來見自己的情況下,他們遲遲不出現。
豈不就是在表達,他們不待見自己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