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寧紹商賈來我金華拼山拼蕩,可是另有隱情?”
金華府衙內,嘉靖三年末才到任的知府劉欒、劉思武被堂下一眾佐貳官吏詭異的目光,瞧得渾身發毛。
下轄州縣契稅的突兀暴增,固然是值得府衙警惕的地方事務。
但在查明真相,確定其是正常現象而非有亂后,契稅本身并不值得重視。
當然,在寧紹商賈大規模的“圈地運動”下,這契稅倒也不低就是了...
三五百兩的契稅收入,幾乎能頂明代大部分縣衙年收入的十分之一。
可令劉欒納悶的是:他這里是府衙,不是特么的縣衙啊!
若是這些錢都花在了一個縣里,那對縣衙上下來說都是天大利好。可放在府衙,經過下轄數縣的攤薄,地方留存的實在,增長著實算不上多。
“這,劉府臺...事情是這樣的...”
府同知思量片刻后,還是上前將前任金華知府王九峰曾下令在金華府內大規模封禁李斌之學說的事情,委婉地與劉欒說了說。
重點提了一下,隔壁衢州府的反應...
“下官昨日聽到府中下人戲說那修衙的邵府臺,近些日子可沒少往寧、杭二地走動。說是什么,寧紹友鄰,扶持衢州...非得去尋那李道臺道謝...”
“但以下官看,這道謝之心有幾分真不知道,但跑官之舉,怕是有八成真...”
劉欒聞言,倒是沒有直接給出自己的意見。
隔壁衢州府的知府邵有??(bai),履任時間倒是和他差不多。
但這位邵知府,在浙西這塊卻是聲名赫赫得很。只因他上任后,干了一件事:修衙!
前朝如何,劉欒不知,但就本朝,歷來講究的都是“官不修衙”。
說好聽點嘛,這叫為表廉潔清正。官員在破落的衙門里公干,也能常思黎庶之疾苦。
但真實原因,大概率是因為財政上的捉襟見肘。導致公款修衙幾乎不可能,而用自己錢,去修朝廷的衙...
哪個煞筆會干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
欸!
衢州府,現在就來了這么一個“煞筆”...
最特么牛逼的是:這位邵知府修衙,也修得和別人不一樣。
親民堂沒修、退思堂沒整,他甚至都沒動知府居住的燕居堂。反而是跑到儀門西側的空地上,命人挖了三口池塘,修了兩座亭子...
這特么叫什么事?
擱后世,邵知府這動靜,不亞于某地市長在特么市政府大樓里建了個卡拉OK房。
主打一個享受,同時,也主打一個離譜!
正常來說,差不多同期到任的鄰府知府,在查考時,往往會被拉出來比較。
劉欒開始是不在意邵有??這位“對手”的,甚至都有點想謝謝這位道友的“抬舉”...
在邵知府犧牲自我風評的襯托下,他劉欒只要當個“正常”的知府,查考時印象分都能猛猛增加了,何必多給自己找事?
原本,劉欒一直都遵循著“悶聲發大財”的思想,穩健地窩在金華。
可現在,那邵有??竟然不講武德,開始頻頻與李斌接觸?
這是什么意思?
這件事,又會給自己帶來什么影響?
劉欒的大腦急速開動,評析著其中的利弊。
利的方面:李斌如今勢大,堪稱簡在帝心,這一點所有人都能看出來。
與他處好關系,以后露臉的機會也更多。
但不利的方面也很明顯:一旦靠近李斌,腦門上多半都要被貼上一個“理學叛徒”的標簽。
對這一點...
出身山東章丘縣的劉欒,很是忌憚。
君不見而今紹興的南大吉,就因給王陽明修了個稽山書院,在士林中的風評都急速下滑。
這要是換成,更加“大逆不道”,直接在核心價值觀上都給理學否了的李斌...
怕不是要人人喊打喲?
以后致仕回鄉,本地文廟都進不去?!
再者說了,李斌如今是“簡在帝心”,但古往今來那么多案例都擺在面前:靠一時圣寵的人,就像兔子的尾巴——壓根長不了!
可說一千道一萬,哪怕有千萬種反對與李斌接觸的理由。
但人之私心,又豈能讓劉欒眼睜睜地看著隔壁邵知府頻頻走動,而自己卻落于人后?
相比于李斌能否走得長遠,劉欒更在意自己會不會落于人后。
相比自己的停滯不前,有時候,同僚的進步更加令人心碎...
“唉,邵知府行事無狀,本府早有風聞。卻是沒想到,他竟能做出這種擅離職守之事...”
“如此阿諛之舉,本府不屑為之。爾等最好也莫要多生事端,置我金華百姓于不顧。”
再三思量后,劉知府緩緩開口說道:
“然,寧紹友邦,不辭辛勞助我金華商貿繁盛。本府亦感念寧波府大義,加之禁令,乃前任府臺所下。”
“彼時,甬東學說新立,些許言語不當,想來也是為引人注目,搏個噱頭。所謂,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命府學教諭重新刊審甬東會錄、文傳,若其已改過自新,便解除禁令。許其文卷刊印傳播,許本府學子,赴甬研學。”
重新刊審?
金華府同知的臉上露出一絲“放心,我懂”的表情,領命而出...
示好李斌的動作,隨著時間的推移,逐漸多了起來。
眼瞅著各地彈章如雪片般飛入京師,但緝拿李斌的緹騎卻始終不見蹤影...
不少心思浮動的人,便將主意打到了李斌頭上。
而說到這彈劾...
京師,奉天殿的常朝上。
在尋陸炳仔細了解過李斌為何會當眾砍殺徐世杰的嘉靖,本來是打算如以往一樣,直接以“留中不發”的形式,對此事冷處理的。
但可惜的是,這次,嘉靖未能如愿。
日復一日的參劾,幾乎成了常規朝會上的保留節目。
朝官們很有耐心,每次談到參劾李斌“幾大罪”時,嘉靖要退朝就退朝...
他們不和嘉靖硬頂,但下次朝會一定會舊事重提。
左順門一事后,朝臣們也發現了:
如果說李斌是酷吏,那嘉靖絕對是個暴君!
兩三百名官員的集體“勸諫”,換哪個皇帝不得掂量掂量?
這丫倒好,直接應抓盡抓...
甚至抓得連酷吏李斌都被嚇到了...
隨著李斌當眾砍殺兩浙鹽運使的消息傳回京師,原本李斌在詔獄中刷的一點好感度也被同時清零。
當時間走過一年多后,李斌自身在京師的存在感降低,配合著不少受過其恩惠的朝官外放。
還念著李斌“好”的朝官,不多了...
當然,即便是還有人顧及舊情,也不得不審慎地看待李斌此舉。
前有嘉靖敢在左順門肆意抓人,后有李斌對堂堂從三品大員,說殺就殺...
這兩人配合起來...
有點令人睡不著覺啊!
這,是朝官,乃至所有大明官員的根本利益。
就像“禍不及家人”,“水源地禁止交戰”的潛規則一樣。
在大明朝堂中,“罪不至死”,便是官僚集團共同維護的規則。
除非有誰,做的事實在太過,過到連官僚集團都將其拋棄,不想保了。
否則...
人你可以抓,官你可以罷,但絕對不能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