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之,好大的手筆啊!”
杭州,鹽運司內。
李斌正忙活著統計浙東十二鹽場內,稅蕩田的所有權情況。
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見堂外出現了一抹緋紅,抬頭一看:果然是南大吉!
“南府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啊!”
“君子之交,何必在乎那些虛禮?”
南大吉十分大方地擺著手,自來熟地走進公廊,尋到一把椅子,便直接坐下。
從語言,再到動作,南大吉表現得無比親近。
饒是李斌知道,眼前這一切都是南大吉的表演,但能把“自來熟”表演得這么自然...
南知府,也是人才啊!
“今兒冒昧來訪,實之應該知道南某所為何事吧?你能不能給南某交個底,你到底想干嘛?”
“瞧南府臺這話說的,我要做什么,這不很明顯嗎?”
李斌呵呵一笑,不得不暫停手里的工作。一邊招呼衙役看茶,一邊坐到南大吉身側,陪對方多講幾句:
“還請南府臺放心,貴府鄉達在鹽場稅蕩所有之田,我這邊呢,是知道,并尊重其所有權力的。”
“但為鹽務新政計,鹽場稅蕩必須全面改種茅竹。我這邊草擬了兩個辦法:”
“其一,對那些愿意配合運司,命自家佃戶在稅蕩中改種茅竹者。地屬不變,官府或鹽商,待竹成熟可伐時,給價收購;”
“其二,對那些不愿意改種茅竹者。我這邊也愿意給價將這些地重新買回來,地價嘛,以其購地價為基準,上浮兩成。”
“不知這官收茅竹,作價幾何?”
南大吉轉動著手中的茶盞,分析著李斌這兩種方案中的利弊。
這第二種補償辦法,南大吉自動略過:購地價的二成...
看似優渥,實則霸道。
鹽場稅蕩田的所有權流失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便是封建王朝普遍存在嚴重的通縮問題,導致物價幾乎不太會有大幅度的波動。
那也不代表,完全沒變化不是?
近些年購地的鄉紳還好,畢竟他們能從中獲利。
可對那些幾十年、乃至百余年前就買地的人,這價格多少是低了些。
尤其是,人好不容易才熬滿了長達三、四十年的回本周期,這才要開始盈利。并持續盈利、傳家時,你就多給這么點錢,就想把人家的地收回來?
“官收量大價低,不是上上之選。以發賣灶丁,市價三分計,畝產十擔可得銀三錢;十五擔則四錢五分。”
“這一部分,某不做太大限制,只要交易公平合理即可。”
“如此算來,這鄉達虧得還不少。”
南大吉眉頭微皺,有點想出言勸阻,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要知道,江南之地,可是能一年兩種的。
乍然一看,畝產糧一石出頭的稅蕩田,這糧食產出折價也是三、四錢銀子。可他能輪種啊,一季稻米后,還能種一季麥子呢!
只是...
“哈哈哈,南府臺這是當局者迷啊。看似種竹,一年僅刈(yi,收割的意思)一次,比不上種糧兩收。”
“但這種竹子,卻比種糧省力、省心啊!”
李斌哈哈一笑,看著身邊嚴肅算賬的南大吉忍不住笑出了聲。
陜西出身,又久在北方任職的南大吉八成沒見過竹子是怎么種的...
對比幾乎每天都要人照料的糧食,竹子這玩意:
一年,除草一到兩次、施肥一次,再收割一次...
完了!
“好叫南府臺知曉:江南竹林的收獲并不是要將竹桿都砍了。此地年刈僅取年生嫩竹、新枝,全年可刈,隨灶戶即用即取。”
“平日里,主家完全可以許灶戶們免費砍一擔柴,從而委托他們閑時幫著打理下竹林,完全不用租佃。”
“換而言之,那竹獲錢利,不僅不會比種糧低,甚至還不需要主家為其提供耕牛墾地。整體算下來,主家根本不虧。”
說完經濟賬后,李斌看著南大吉驚疑不定的神情,微微一嘆:
“南府臺,這鄉中賢達,聞竹色變。核心不是經濟賬上的盈虧,只是人的慣性思維作祟。”
“在他們眼里:糧食,等于穩定。無論環境怎么變化,糧食都是人們需要的,他們也隨時可以賣出。”
“而竹柴這東西...雖說柴米油鹽,柴在首位。但除了鹽場這種耗柴大戶外,平頭百姓之家,需要用柴。”
“他們寧可翻山越嶺,走上幾十里,甚至上百里的山路。找一荒郊野嶺的樹林,自砍自伐,而后再背負回家。”
“又有江南之地,林木繁盛。加上人口的聚集,也不如京畿那般緊密,導致近居之處,無木可伐,百姓只得咬牙掏錢買柴。”
“綜上所述,柴草一物,雖有市價。但若是大量種植,則極易造成供大于求的局面。要么降價,讓百姓舍得花這個錢買;要么,就是百姓繼續自砍自伐,他們的柴草積壓庫底...”
“再有柴草一物,價賤而貨重。哪怕人人都知道北方缺柴,受運價的制約,也難以發運變賣。”
“是以,他們不愿改變現狀,只是在擔心這一點。或者說,他們那種思維慣性,就是基于這個現實產生的。”
“我呢,改變不了什么。若想安心,我可以明說,以后浙東鹽場的柴薪消耗量絕對會大幅度攀升,他們的柴,不怕賣不掉。”
李斌說到這時,起身走到公案邊,抽出一份奏疏遞給南大吉:
“南府臺可以看看這個。”
好歹南大吉也是戶部出身的官員,經過李斌這么一點撥,南大吉立刻就明白了鄉紳與新政間的核心矛盾在哪。
見李斌拿出一份奏疏,南大吉翻開一看,頓時瞪大了眼睛:
“實之...這手筆未免太大了吧?倉鹽折征,實行了這么多年...朝廷能同意改掉這個?”
“為何不行呢?”
“我們算一筆賬:倉鹽折征,官給工本二錢,收鹽商八錢至九錢。某即便是按九錢算,里外里,官得價差七錢,對吧?”
“但這七錢銀子...成本呢?”
“征發勞役,納柴結役,要何本錢?”
南大吉明白李斌的意思:在官給工本制下,所發賣的原額余鹽引,每引官府獲利,若以市價折算成本的話。
每引得利,不過四錢左右,和商給工本,運司只憑引收稅,獲利一模一樣,都是每引四錢。
但,官府的柴草成本,這不是能用徭役對沖嗎?
直接征發徭役砍柴不就好了,為啥要掏錢去市場上買柴?
加上李斌自己都說了,江南多林木,根本不存在砍不到柴的問題。
“我就知道南府臺會這么想...”
李斌無語扶額,對南大吉這類官員,在思維上就沒把“人力”當錢看的情況,早有預料:
“關于徭役,我另有他用。將徭役浪費在砍柴這種事上,大材小用了。”
“算了,多的我現在不好解釋。南府臺,你接著往下看吧...”
“看完后,你再想想,朝廷會不會同意某之獻策。另外,若是此策得了上允,寧紹鄉紳的竹柴,可用擔心沒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