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衛(wèi)糜爛，的確是國朝歷年累弊。然，各地風(fēng)俗民情大不同，贛地軍事與東南軍事，相差甚大，某可不敢妄言指教。”
“賢侄或可將困惑之處道來，若是有那相似之處，老夫自不吝指點；若是遇那殊例特情，咱們這三個臭皮匠，試試能不能頂他個諸葛亮。”
一問一答之間，剛送王羽裳去往后宅的程文德正巧歸來。
眼見師徒三人湊到了一塊，王陽明順勢伸手指了指程文德，以玩笑的方式，再度將問題拋給了李斌。
“晚生先謝過陽明公，有陽明公此言，寧波清軍定大有精進。”
隨口捧了王陽明一句后，李斌的臉上也浮現(xiàn)出了一絲壞笑。說真的，李斌真的很好奇，王陽明能不能接住自己這一招...
“以晚生看來，這軍衛(wèi)糜爛之成因，或源自人地不均，或源自上官盤剝無度，或源自制度有缺...”
“種種可能，最后都可歸結(jié)為兩個字：分配！”
“分配？”
王陽明反應(yīng)很快，在聽到李斌總結(jié)出的二字后，瞬間就把握住了李斌想法中的精髓。倒是他那兩個弟子，反應(yīng)有點慢，此時眉頭皺得仿佛能夾死蚊子，似乎還沒抓住“分配”，在現(xiàn)實實踐中的體現(xiàn)。
“沒錯。國初，太祖爺定制，每正軍可得屯田三十畝。然百年光陰，代代繁衍之下，此時的軍戶早已是國初的百倍千倍。”
“人多地寡，地不夠人分，此乃其一。”
“餉銀、俸糧，以衛(wèi)支領(lǐng)，后分發(fā)士卒。自餉銀、俸糧出庫，其動支，俱系諸衛(wèi)堂官之手。若起私欲，每多拿一兩，則士卒少幾毫；若多拿百兩，則士卒少數(shù)分。”
“貪墨、盤剝，便是有人多拿、多分，此亦是分配...”
“在這分配問題面前，如邊地寒苦、恐有刀兵加身之險、有別親離鄉(xiāng)之疾苦等等，在晚生眼里，反倒是小問題。”
李斌話音剛落，程文德和錢德洪便露出一副恍然后，頗有些“不過如此”的表情。
什么上官貪墨，軍頭盤剝，這些問題，可真是...太特么老生常談了。
你說貪墨就說貪墨唄，非得故弄玄虛扯什么“分配”？
在這一刻，程文德兩人看向李斌的目光都不由得輕了些許。反倒是王陽明，仍舊保持著嚴(yán)肅思索狀...
與其弟子不同，王陽明忽然意識到，李斌這話，似乎在冥冥之中，指明了一個方向：
既然貪墨、盤剝、軍屯侵占等等問題，都是“分配”上的問題。那這是不是意味著，只要解決那所謂的分配問題，或者說，設(shè)計出一個新的分配制度，以上頑疾便能得到相對徹底的清除？
將多個問題，歸總為一個。
這可比一會治貪、一會查賬、一會清量田畝，要來得高效得多啊！
王陽明沒有去提，這“新分配制度”建立的難點，也沒提什么，這么做，極有可能逼反江南軍頭。
這些難點，王陽明相信李斌自己就能看出來。
或者說，將問題，拉回到“考驗”上。
李斌的回答，無疑是交出了一份堪稱120分的答卷。
本是考驗，李斌具體的辦事能力。看看其人的能力、潛力，是否值得自己相助，或者說，相助到何種地步。
而現(xiàn)在，李斌這種，能將數(shù)個問題，合并、溯源的能力，無疑讓王守仁看到了極大的潛力...
“賢侄，可否再講得具體些？”
王陽明沉住氣，再次追問道。
“自然，以寧波衛(wèi)為例。其下五所，旗軍共計一千一百七十六人，屯軍、運糧軍余三千二百三十七人。”
“其軍余俱出自本府貼戶，不占軍屯。該衛(wèi)有屯田十二頃，年產(chǎn)糧三千五百石。正軍月俸一石，年總計一萬四千一百一十二石，加上屯田所出，合計一萬七千六百一十二石。”
“以一戶人家，年耗米一十五石計，這一數(shù)字看似無誤。但即便是，晚生不看寧波衛(wèi)逐月送到清軍廳的冰敬、炭敬。這一數(shù)字，都太巧了...”
“屯田所出與俸糧合計，剛好滿足這一千余戶旗軍吃用。但凡多一戶旗軍，便會餓死。陽明公久歷實務(wù)，當(dāng)知這糧儲一事，決計是患寡不患多的，從未有卡得分毫不差之理。凡有此精準(zhǔn)之?dāng)?shù)，多半都是人為捏造。”
“至于屯田，寧波衛(wèi)原額五千六，應(yīng)有屯田一千六百八十頃，如今卻僅剩可憐的十二頃。相差一百四十倍！”
“如此夸張的畝差，便是有所謂上官侵占、盤剝，又能占去多少？以下官實見，其大半屯田，都為原衛(wèi)所之軍戶后裔，開枝散葉后，逐步擠占所致。”
“若屯田少，俸糧增，則兵士無竇；若俸糧少，但屯田增，兵士亦后顧之憂。但二者皆少，則糧不足以養(yǎng)軍，兵士自散。”
照例，極具個人風(fēng)格的李氏匯報一出，饒是王守仁都被李斌這信口拈來的數(shù)據(jù)給驚了一下。
在王陽明的腦補下，能有這般精準(zhǔn)的數(shù)據(jù)，還附有諸多計算的過程。定是李斌在這兩個月里，對清軍一事，上心用心的表現(xiàn)。
對現(xiàn)狀成因的分析，也有理有據(jù)...
即便是拋開，李斌身上那濃郁到幾乎洗不掉的“護禮派”味道，這人也絕對是個能臣干吏。
至此，關(guān)于人的考驗，宣告結(jié)束。
王陽明也不再繞彎子，直接開口說道：
“賢侄所言，入木三分。這恰恰也是，無數(shù)人，包括老夫在內(nèi)，都常覺無能為力的問題。”
“軍戶開枝散葉，民戶亦然。以會典記，浙江田土總計五十一萬七千余頃，有官田、民田、山塘湖蕩等等。去掉那些不宜耕作的，僅剩三十八萬九千余頃。”
“這些田里，還有江涂田、湖田等需定期治理，并非年年可耕之田。再分軍、民、官田...”
“太平年景，人總是越生越多。富甲一方者，更是多有侵占、隱匿。百姓娶妻生子，乃人倫之常，乃心之理。后者，則是私欲蔽良知。”
“我王學(xué)傳人，四下講學(xué)，意在喚良知。若人能自省，內(nèi)求己需，不求外物。或可緩解一二，然，前路險阻...便是老夫，亦不知道最終是何結(jié)果...”
“這是老夫的解法，徒雖遠，亦當(dāng)始于足下。”
嗯？！
李斌眨眨眼睛，看著王陽明...
總感覺，對方這話有哪里不對勁。
但相比于更多的揣摩，李斌更想反駁：
“王公大義，然晚生竊覺王公之言，有所偏頗。”
“為何獨求豪富者，內(nèi)省良知。而不看黔首小民，超生濫生？以晚生之見，若要人求己，便當(dāng)一視同仁。”
“豪富者，溫飽無竇、衣食無憂，小富即安便可，莫多貪多占，是良知；同樣，這黔首小民，有一子繼承、一子服役，上不負(fù)國、下不負(fù)家，即可。如何不是真良知？再多，何益？”
“或者說，以王公之見，這人之本心，就一定是...所謂的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