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雨軒茶樓的奇石假山中,有涓涓細水流出。
水落魚池,嘀嗒之聲不絕。
這是聽雨軒茶樓之名,聽雨的由來。便是晴空萬里,在此品茗時,也依舊能聽見雨聲之零落...
就是這樣,本該是令人放松精神,充滿意境之所在。此刻卻如烏云壓境般,緊張又壓抑。
高港靜靜地端著茶盞,一邊用茶蓋刮著茶湯上的浮沫,一邊等待著李斌的答案。
這談的是生意嗎?
不,是政治...
話不用說得太透。
從高港此前鋪墊的“享幾年清福”,到如今幾乎將自己擁有的資本算得明明白白...
這幾乎是將“只要你老實聽話,不在江南惹是生非。錢讓你賺,也保你富貴太平。”的談判條件,直勾勾地糊在了李斌臉上。
并且,只要自己點頭。
一萬八千兩銀子投入這紡織行業后,便是自己有異心。沒錢又沒人的自己,也難以在江南激起什么水花...
而這一布置,亦讓李斌敏銳地發現了一點:他們并不信任口頭上的承諾。
只要自己不將可能攪動風云的資本交出去,或者投在一個他們能看到,并自認為能控制的地方。
這些江南士族,都會將自己這個外來人,視為威脅。
高港沒說,如果不按“他們”劃定的路數來走,會發生什么。但就是用腳趾頭想想也能猜到...
當所謂“士大夫共治”的統治秩序受到威脅...哦不,以如今自己的實力來說,說威脅那都是自夸。更準確一點來說,是挑釁時...
意外遇難的人那么多,為什么不能有自己一個呢?
莫看周坤、高港等人,好似不是浙江士族。可無論他們是出自南直隸士林,還是浙東士族,這群人的底色都是一樣的。
從土地兼并,到兼入雜行;從所謂的耕讀傳家,到官官相護...
他們相互保護、相互維護的,并非某一官員的私利,而是,一種能夠確保其家族財富代際傳承的秩序。
自京師而來,立場不明,出身不同,還和嘉靖身邊之陸炳相交甚密,攜帶著萬兩現銀,陡然南下的李斌,便是這江南之地上的變數。
李斌的目光瞥了一眼從接官開始,存在感就很低的府通判詹堂。
在明代官制中,通判絕對是一個常被忽視,但含權量極高的職務。可分掌“清軍、巡捕、管糧、治農、水利、屯田、牧馬等事”的定位,在實際的衙門運作中,幾乎與同知相當。
除此以外,通判還擁有著最為關鍵的“連署權”。這個“連署權”,除了體現在府級政策的頒行,必須要知府、同知、通判聯合署名外。
在府級財政支出中,知府若要動用某筆錢財,亦要通判簽字。沒有通判簽字,便是程序違規。而在財政這一項目上,卻完全不需要同知署名...
這樣一個實際含權量,非常容易高于同知的府級佐貳官。在這寧波府里,幾乎毫無聲音的現實,也在側面印證著江南士族的排他性。
而這位詹通判被排斥的原因,同樣不難猜:
一,他是監生遞補得官后爬上來的官員,天然與進士出身的周坤、高港中隔著距離;二,則是籍貫...
詹堂是廬州府六安州人,這地方在明代雖隸屬南直隸。但在地緣政治上,六安已經無比接近湖廣,更非傳統意義上的江南、江東之地。
詹堂的現狀,似乎就是自己拒絕“入行湖絲”后,最理想的局面。
“高推官盛情難卻,倒是叫某心生慚愧啊!所謂無功不受祿,某豈可白領這好處?不如這樣...”
“以高推官所言,這織機每臺作價百兩,需兩人操作,人工所費一年六十兩。不如高推官也投一千六百兩進來,分二十臺織機所得之利,如何?”
“哎喲,這可使不得。舉手之勞,佐府切莫客氣!”
李斌的回應,出乎了高港的預料。
李斌同意“認輸”,高港不意外。但“認輸”的同時,還想把自己一塊綁上車?
白得十臺織機的獲利,以及,借“滿足李斌之胃口”的機會,趁機再擴大一點自家的“份額”...
在這匯聚了數以百計之名門望族的甬城,在這關系脈絡牽藤扒網的甬城。各行各業的“份額”,幾乎都在“水下”早早劃定。
沒有合適的理由,哪家貿然越線,便是在“破壞團結”。
這種忌諱,高港不會犯,所以,李斌此時的言論就充滿誘惑了。
還是那句話,集體的利益是集體的,個人的,是個人的...
新同知到任,作為府級二把手,怎么著也得賣點面子。民間俗語里的三年清知縣,都還有十萬雪花銀呢!何況是一府同知?
給李斌出讓些“份額”,以換取各方相安無事,這絕對是江南士族樂見其成的事情。
這時候,李斌開口多要“四百匹份額”,過分嗎?
根本不過分,討價,總得讓人還價嘛...
以李斌的名義,多要些份額,而后他再從他的份額中,劃八百匹給自己。這可不是小數目,八百匹絲綢,出口價便是一萬六千兩。
就是去掉投入,每年最少也有萬兩白銀的獲利!
在這日本石見銀山、西班牙波托西銀礦都尚未發掘,白銀還未貶值的年代。萬兩白銀的誘惑,便是豪門見了,亦難平靜。
“高推官此言謬矣,若僅僅是麻煩推官幫某尋覓織工,那某確實是用不著讓利。但這織工尋來以后,生產要組織吧?產綢的質量,要把控吧?”
“高推官也知道,某是佃戶出身。對這絲綢,某是七竅通了六竅,唯有一竅不通啊!哈哈哈!”
“正所謂一事不煩二主,這工坊的管事、負責生絲原料采買的賬房等等,都還要拜托高推官物色。”
“若高推官愿意擔當此差,某當個甩手掌柜,只管收銀子,豈不美哉?而高推官忙碌一番,多拿點分潤,又有何不可啊?”
嗯?將工坊的管事、賬房都交給自己?
高港聞言,驚訝之色溢于言表。
莫說李斌出身不好,窮久了的人往往對錢財看得極重這一茬不說。這可是年交易量突破四萬兩的大買賣!
便是高門大戶,那不選派自家心腹坐鎮,怕是都不放心。
他就這么大氣,直接甩給自己?
可話又說回來,李斌說自己不懂絲綢。這一理由,又格外充分。
佃農出身的李斌,自己沒怎么接觸過這類高檔貨不說,湖廣那地方也不以產綢聞名。
他的確接觸不到絲綢的生產...
而且,若是這工坊的管事都是他高家的人...
這不是能更好的鉗制李斌嗎?每一分絲綢之獲利的動支,都瞞不過他高某人的雙眼,而他高港又是士林顯望出身...
于是,一個面向“所有人”都能有所交代的完美借口,就此出現。
“佐府有求,港豈敢不從。既然如此,港便愧領佐府美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