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北京四千五百五十里，水路四千六百三十八里。”
這是寧波府志上，所載的路程。
便是路途不出意外，最快也要三十五天才能抵達(dá)寧波。沿途稍有耽擱，這一赴任時間便會延長至四十天以上。
吏部給的赴任時限，是六十日。
單論赴任，尚算寬裕。但這個時限一出，也讓李斌死了趁著赴任間隙，轉(zhuǎn)道長江回家看看的心思。
一路上，李斌或吹著河風(fēng)，翻看寧波府志提前了解當(dāng)?shù)仫L(fēng)物；或撫琴逗趣，“重新”開始與王羽裳培養(yǎng)感情...
臨到飯點，再嘗嘗運河沿岸的漕幫菜。
路途，倒也不寂寞。
沿途包船南下，至鈔關(guān)處，停船受檢。
依朝廷規(guī)定，官員離、赴任途中可攜帶“隨身衣仗”，大約十斤左右的布帛棉貨，執(zhí)行默認(rèn)免稅。其余書籍、物品，則需提前申報，并在貨單中注明“官員家用之物”。
赴任官員，隨船貨單額外申報，需加蓋戶部大印，以驗真?zhèn)危浑x任官員，則需加蓋本地府級戶房印。
當(dāng)然，如果正常走驛站系統(tǒng)，倒是沒這么麻煩，官船默認(rèn)免檢通關(guān)。但奈何，陪同李斌赴任的人丁家眷、物資錢鈔過于龐雜...
僅車馬一項，便有車六架、馬十三匹。
隨著煤業(yè)公所的份子變賣，以及張瓚之家資同船而行...
非包船，根本就不足以讓這些物資順利南下。
而這堪稱豪富的陣仗，也讓沿途各個鈔關(guān)的巡攔吏目在登船檢查時，無不瞪大了雙眼。
一邊看看那船艙中堆得密密麻麻的貨箱、還有塞在船底的十多匹駿馬；一邊滿臉懷疑人生地看著手里加蓋戶部大印的貨單。
就特么離譜！
這總價值高達(dá)數(shù)萬兩的錢貨馬匹，你管它叫私家之用？！
只能說，戶部的出身，還是太優(yōu)越了。
這種離譜到老家的貨單，李斌想批下來，甚至不用找秦金幫忙。
有詔獄的“送飯”之恩在前、戶部尚書之高徒的身份在后。
李斌拎著貨單就進了云南司班房，不過幾息的功夫，就拿到了云南司郎中簽名的“勘驗無誤，確系家用”。
而后，轉(zhuǎn)照磨所存檔備案，和秦金打個招呼，轉(zhuǎn)身去退思堂自己蓋印就好...
別問，問就是娘家人！門路清，門頭熟！
沿途大多數(shù)鈔關(guān)，在見到這堪稱“奇跡”的貨單后，都只能捏著鼻子擺手放行。但也有那些個“剛直不阿”的鈔關(guān)，定要扣船，待他們快馬去京師查證后，才愿意放行。
這些個鈔關(guān)，尤以地處天津的河西務(wù)鈔關(guān)、地處山東的臨清關(guān)為最。反倒是自臨清換船南下后，遭受的鈔關(guān)吏目盤剝較少。
為了不延誤行程，李斌該花的打點沒少給。同時，直接往戶部發(fā)去的信函，亦沒少發(fā)。
尤其是臨清關(guān)，作為唯一直屬戶部的八大鈔關(guān)之首。今日敢敲他李斌二百兩，明日就敢貪兩千兩！
李斌的告狀信，哦不，應(yīng)該叫“肅廉信”一路寫到了淮安府。
就這么一路走走停停，直到嘉靖三年九月二十日。在離京四十五天后，李斌終到寧波...
江南之地，水網(wǎng)密布。
載著李斌的船，沿南塘河行至寧波府城外的山川壇旁臨時停船。
在李斌轉(zhuǎn)小船上岸后，南塘河邊的接官亭里，頓時涌出烏泱泱的一片人。
為首的緋袍，格外惹眼，而在這寧波城內(nèi)，能穿緋袍的，有且只有知府周坤一人。
“李同知臺駕遠(yuǎn)至，路途辛苦！自接吏部咨文以來，本府那是翹首以盼啊！”
“周府臺客氣了，往后同署辦事，還望府臺不吝賜教。”
李斌躬身行禮間，自有寧波府的吏目越眾而出，登上臨停在南塘河上的江船。不一會功夫，江船再度起航。
在本地吏目的指引下，過望京門旁的水門，直入月湖湖畔的四明驛。
而在城外的接官亭處，李斌的應(yīng)酬還在繼續(xù)。
寧波是府城，更是江南大府。
府同知級的地方高官到任，前出迎接的隊伍龐大無比。
除了寧波府里的官員盡數(shù)到齊外，附郭府城的鄞縣上下；派駐寧波府的布政分司、按察分司里的參政、參議；市舶提舉司提舉、稅課司大使、府學(xué)教諭...
單是官員，便有不下二三十人。
這些人，李斌都要一一見禮。
見了同僚，再見同學(xué)...
寧波這種江南之地，文風(fēng)鼎盛的程度，單看接官時的隊伍就能看出一絲端倪：
僅李斌嘉靖二年的同科，寧波籍進士便有十四人。值得一提的是，同科狀元姚淶，就是寧波府轄下慈溪縣人。
當(dāng)然，此時的姚淶肯定是不在寧波的。
但除了狀元公，這類不需要聽官候缺，放榜后就能直入翰林院的人外。大多數(shù)進士，都還是要在家鄉(xiāng)等官缺的。
這一批同學(xué)，有七人...
算上正德十六年辛巳科登科至今，仍在候官的兩個倒霉蛋。
這科舉前后輩的來回見禮，又是上十人的寒暄客套。
最后，還有本地鄉(xiāng)紳、大戶...
哪怕每個人，李斌都只是力求簡短的寒暄兩句話，也足足花費了一個多時辰，才走完這一見面流程。
新官到任，接待工作肯定不會，也不能只是站在路邊寒暄。
見禮完后，大隊人馬浩浩蕩蕩地入城，直奔城內(nèi)早已被包場的酒樓。
由府城西門，望京門入城時，陪伴在周知府身邊的李斌，靜靜地聽著身邊這位知府介紹府城中的布局。
從月湖，到天寧寺；從小教場，到三司廳。當(dāng)然，這一過程中，自然也少不了月湖湖畔的各類茶肆、書齋...
李斌看城，身后看人。
就在李斌打量著寧波府城內(nèi)，那密密麻麻的官署，以及圍繞月湖展開的“文士”經(jīng)濟體時。
綴在隊伍后方的人們，目光也緊緊盯著走在最前的李斌。
彼此交頭接耳間，有互相探聽這位年輕得過分的同知根腳的；有對李斌年紀(jì)輕輕，不僅沒候官，還能高居五品，感到羨慕嫉妒恨的...
不同的人，在意的點各不相同。唯一相同的，只有在李斌偶爾回頭時，統(tǒng)一露出的笑臉。
月湖畔，靜月樓。
上下三層的酒樓，人滿為患。
身上沒個功名的人，三樓都上不了。席面更是如同不要錢一樣，一口氣擺出了小三十桌。
便是按一桌席面四兩計，單這一頓接風(fēng)宴，便是一百二十兩打底。
身為主賓的李斌，不出意外的，在宴席結(jié)束時，被人抬回驛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