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這日頭,西山那邊的事該了了吧?”
打著金黃傘蓋的步輦沿著奉天殿區域的宮墻緩緩向北而行。
剛在文華殿結束了今日經筵的嘉靖帝,看著那灑向朱紅宮墻的夕陽,忽然開口向左右問道。
“回陛下,想必是該了了。只是這會暫時還沒消息送進宮,老奴估摸著,應是陳公公那邊尚未將那抄沒所獲清點完畢?!?/p>
在嘉靖身邊,常伴其左右的黃錦立馬給出回答。只是在黃錦看來,嘉靖惦記的這筆玉河抄家所獲...
結果,八成都會是失望。
今年,流民入京的數量遠超以往。
這里面既有李斌年前鼓搗出的安民廠,帶來的募集效應;但更多的,還是這連綿不絕的天災。
措爾小民,本身抗風險能力就極差。
自正德十六年開始,連續三年的大旱,莫說貧民。便是普通的,正常年景下還算富足的小農之家,都經不起這么折騰?。?/p>
不算年前那波,僅僅是這年后抵京的流民總數,就已破了四萬。
總計五萬多流民,是個什么概念?
這特么相當于京師內城總人口數的八分之一。
而京師,又是典型的資源輸入型城市。京畿之地的百姓耕作,最多只能確保這外城、鄉間的百姓,可以不用進城買糧,但卻絕無多余的糧產供給京師。
是以,想要妥善安置好這批流民,那需要花費的代價,絕對是一個“天文數字”。
若想省錢,從碼頭力工、到車船店腳;從開設新窯、到增加煤炭配套產業的規模...
這里面,一步都少不了。
甚至,隨著西山忽然間大量增設煤窯。
在京師煤炭供給價格下探的同時,樵夫這一群體。或者說,因京師周邊的林木早已砍伐殆盡,京中所需木柴只能從遠方采買、調遣的,完全商業化的木柴行業,又必定會遭受嚴重打擊。
這些人,這一木柴行業的從業者,又該如何安排?
當然,黃錦的眼光看不了這么長遠。他只是單純以流民的總人數,加上他對李斌性格的了解...
那猴兒精的小子,會甘心讓嘉靖拿大頭?
該說不說,黃錦猜得很準。
就在這嘉靖帝擺駕回宮之時,東廠胡同詔獄內的李斌也很忙,忙著見一個李斌未曾想過會出現在自己面前的身影...
王顯宗!
昏暗、潮濕、腐臭難聞的詔獄監區內,李斌見到了這玉河王氏的族長,以及和他關在一個囚室中的,玉河各大家族話事人...
與其他姓氏之人,紛紛對著李斌怒目而視不同。此時的王顯宗反而顯得異常平靜,只有其瞳孔的微微顫抖,暴露出他內心的不平靜。
開玩笑,這特么能平靜嗎?!
在那囚室的鐵窗外,一身素衣的李斌正坐在一板凳上。那素衣,固然不是官服;那板凳,更是不比衙門里老爺公房中的太師椅...
可這特么是什么地方?!
看著靜靜矗立在李斌身后的兩名錦衣校尉,王顯宗只想罵人:你管這叫被下獄?!
在這超乎常理、超乎王顯宗想象的畫面背后,代表的是什么?
“可是陛下,對我玉河不滿?”
冷靜下來的王顯宗,非常清楚:以李斌的背景,他斷無可能在詔獄享受到如此待遇。
不止他不能,就是錦衣衛的指揮使駱安,沒有更上級的許可,也絕對不敢在詔獄內如此“違制”。
而能做到這一切,能讓錦衣衛上下都對李斌大開方便之門的,有且只有一個人:嘉靖!
“非也,玉河這么多年,該服的勞役服了,該納的稅款納了。陛下怎會對你們心生不滿?”
李斌微微搖頭,目光有些復雜。
他知道眼前的王顯宗,必死無疑。他不死,自己,還有那深宮中的皇帝都沒辦法“合理合法”地取走他玉河王氏,以及其余大族的財富。
面對這將死之人,李斌難得吐露了些心聲:
“甚至包括我在內,我對你們,其實也沒什么實質上的不滿。若是把你我的位置交換一下,假設我是玉河之長、王氏之首。我應該,也會和你...做得差不多吧。”
李斌這短短一句話,頓時令王顯宗陷入了長考。
能成為這玉河之長,他靠的不僅是嫡子的身份。
李斌話中的關鍵詞在“位置”,位置...
“呵,吾這一生,為玉河、為王家,殫精竭慮。臨到頭來,卻換得這么個下場...”
王顯宗慘笑一聲,他聽懂了李斌的意思。更是發現了,李斌看出了他王氏在刻意控制西山產出的事實。
結合此前那山西汪氏派到西山上勘探隊...
不愧是玩煤的老手??!
王顯宗以為是那支隊伍,勘明了西山煤炭儲量,進而讓李斌得出了“玉河在控制產出”的結論。
卻不想,李斌是個穿越者...
自元代開始,這西山煤,一直挖到了未來建國初期。足足挖了七八百年...
哪怕不派勘探隊,李斌也能猜到這個結果。
當然,西山煤產出有限的原因,倒也并非只有玉河人為控制這么一個單一化的原因。還有如今的煤炭,在大眾眼里接受度不高,容易出現毒害等問題都有關聯。
但核心,仍是人為的控制。
“王老先生,你知道,你我之間最本質的區別是什么嗎?”
聽著王顯宗的感慨,李斌微微嘆氣:
“在你們的觀念里,‘家、國、天下’,先滿足家,再考慮國,最后才是這天下蒼生。但在某這,卻是反過來的?!?/p>
“從某個人的角度來說,某能理解爾等所為。甚至,若某能選擇投胎去哪,那某肯定想投到爾玉河的人家之中。”
“你是一位好族長,這輩子,上對得起列祖列宗,下對得起你玉河鄉民。只是這時局,這國朝,卻非只有玉河一隅之地?!?/p>
“這玉河,也不是什么孤懸于外的桃源。所謂傾巢之下、豈有完卵?爾等想守著自己那一畝三分地,卻從未睜眼看看外面的水深火熱...”
“爾等看我宛平煤業公所,搞加盟擴張,爾等眼里看到的是,宛平要搶爾等的生意,搶爾等的榷利。你們害怕宛平通過控制產業下游的方式,倒逼爾等讓出玉河之利?!?/p>
“卻沒想過,那是本官原本計劃的...‘和平演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