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河鄉,王氏宗祠。
祠堂內,香火冒出的青煙,在祠堂正堂的牌位前飄蕩。香臺里的香灰與燃盡后剩下的香桿,密密麻麻。
可能去年一年,這王家列祖列宗吃到的香火、供奉都沒這幾天來得多。
族長王顯宗帶頭,跪在呈放祖宗牌位的香案前,臉色鐵青。
這幾天以來,他王氏找了很多很多的人。
有與那李斌親近的,如即將走馬上任的秦金;湖廣司的主事閆立;大興的知縣毛鳳韶等等。
但這些人,不是還未到京,就是用什么“李斌如今身陷牢獄,怎可能指使流民、部眾對你玉河不利?”的瞎話來搪塞他們;
有那居廟堂之高者,如禮部尚書汪?。蝗缍▏旃忪竦鹊?。
但這些人,不是告病閉門、推脫不見,就是和毛鳳韶等貨色一樣,說著明眼人都不信的瞎話。
你要是逼得急了,這些老爺們干脆眼睛一瞪:“怎么?你若是不信本官的話,又何必來找本官為爾等做主?”
甚至,他們還找過那與李斌有怨的,如建昌侯張延齡、泰和伯陳萬言等人。想求他們動手、發力,將這李斌直接弄死在詔獄,或者干脆讓他滾出京師。
可遺憾的是,便是李斌的“仇家”,此時的表現也如前二者一般無二。除了各種推脫外,那是一點事不干、一點忙不幫...
與那鄉野中的玉河鄉氏只能通過只言片語或閑談八卦去判斷朝局走勢不同,便是張延齡都明白:
一個簡單的縣學學子鬧事,根本就要不了李斌的命。
且不說這種“工作失誤”導致出現的連帶罪責,本身在律法上就夠不到死刑標準。人李斌背后還有個小皇帝在力保呢!
同樣也因為,他們都明白,嘉靖并不想真正拿掉李斌,所以...
什么在詔獄中讓人消失...
先不說如今的錦衣衛在駱安和陸炳,這一上一下,兩個興王府老人的配合下,早就把不聽招呼的人清洗得差不多了。
就是真能收買到詔獄的人,這會殺了李斌,那就等于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給登記在了嘉靖心中的“此獠必誅”榜上。
不劃算,根本不劃算!
與其幫玉河鄉氏出頭,不如放任李斌。
一旦他這事沒辦好,那“激起民變”,甚至“虐民害民”、“意圖不軌”的帽子,可就好扣了!
只是經過玉河眾人,這猶如驚弓之鳥般的一鬧騰。倒是讓這京師流民與京西地方勢力的糾葛,變得廣為人知起來...
就是一飯館的跑堂小二,都知道了近些時日,外城不太平的事情。
“族長,咱們真的要跟那些流民打嗎?!”
王顯宗的身后,一王氏族老聲音發顫。
都是一把歲數的人了,沒有人是傻的。
從今日早上,數千官兵途徑西山,并在西山外圍集結開始。他們便意識到:流民到來,就在今日!
而此時此刻,便是他們臨戰前最后一次祭拜先祖,以求先祖保佑...
“而今的局面...不,應該說從一開始,這打與不打,便不是吾等說了能算的?!?/p>
王顯宗默默地拿著一把香燭,正借燭臺上香火點燃它們。一邊點著,一邊頭也不回地答著身后親族的話。
他明白對方在擔心什么,一旦動手。
在如今這種,官面上的力量幾乎都在針對他玉河鄉的情況下。便是打贏了,他們也可能保不住這祖宗基業。
只需要一句“玉河鄉民聚眾生亂,有謀逆之嫌”的莫須有,那西山腳下匯聚的數千士卒,立馬就能開進玉河,將他族人屠戮殆盡...
甚至,他們夷平玉河的理由,還是他玉河鄉眾自己塑造出來的:流民,那不也是民嗎?!
殺一人,是犯罪;殺一千人?
你還敢說你不是謀逆?!
這一刻,王顯宗深刻的明白了什么叫進退兩難。
當然,此時此刻,選擇還是比較好做的。
“不打,祖宗基業頃刻間便要改弦易轍;打了...或可博取一條生路?!?/p>
王顯宗話音落,香燭燃。
本就跪在地上的王顯宗,彎腰,磕頭...
神情肅穆,動作更是一絲不茍。
相比于“打不打”的問題,“為什么會這樣”的問題,才是如今真正梗在他心頭的一根刺。
他不知道這李斌為何非要和他玉河鄉過不去;更不知道為何一夜之間,他玉河鄉就成了這京中所有人拋棄的對象。
便是掏出了比平日里還要多上兩倍、三倍的金銀財貨,那些京中的達官貴人也是看都懶得看一眼。
原本的他們,可不會如此...
“族長,那些流民來了!”
就在王顯宗準備再進行三叩首時,宗祠門外忽然跑來一年輕小伙。動作慌張,聲音更是在眾人都沒見到其身影時,便遠遠傳來。
王顯宗深吸一口氣,最后行了一叩首。
而后起身,走向祠堂旁,墻壁上掛著的一把環刀。覆滿銅銹的刀鞘下,是磨得錚亮的刀鋒...
“走吧,咱玉河的兒郎,死也得死在祖宗的土地上。”
說完,王顯宗大步走出祠堂。
身后,王氏族老們紛紛起身,有的拄著拐杖、有的攥著鋤頭,緊跟他們族長的腳步。
祠堂外,除了把守各個路口、道口的青壯外。王氏一族剩下的所有青壯,此時都沉默地集結在了祠堂門前的空地上。
他們的武器,五花八門:有鋤頭、有鐵釬、有菜刀、還有人把犁地的犁鏵卸下來,綁在木棍上當武器。
逼近正午的陽光,照在他們的臉上,沒有絲毫懼意。
因為,他們要護的,是自己的家園...
...
...
京西古道上,塵土翻涌。
遠遠望去,就像一條黃龍在俯地前行。
總人數逼近一萬六千青壯的流民隊伍,正浩浩蕩蕩地開向玉河鄉。徒步行進的隊伍,拉出去數里之遠。
王顯宗凝神看去,只見那隊伍中,最少有半數人,都是赤手空拳的狀態。僅有一半左右,排在隊伍最前方的一波人,手里拎著一根半人高的棍子。
在陽光的照耀下,整個流民隊伍里,看不見一絲鐵器的反光。
這...
是鬧哪樣啊?!
你們不會以為赤手空拳,純靠人數就能堆死我玉河鄉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