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同樣的時間,還是同樣的地點。
夕陽西下時的乾清宮正殿,因其面積過大,光照不足的緣故而顯得有些昏暗、陰森。
裝滿契書的箱子,被擺在大殿一角。嘉靖只看了其中一份契書后,便明白了李斌的操作思路:
先與西山煤窯真正的東主簽訂用工契,取得流民入西山的合法性,或者用明代流行的說法,叫占據大義。
而后,再以械斗取得實際勞作的空間。便是生了亂子,他宛平縣、他李斌等等相關方,也有理由可以和那些攻訐者扯皮...
當然,更關鍵的是。
這么做了以后,就給了嘉靖一個可以名正言順的,“偏幫”理由。
但正如那句話所說:法律是政治的工具。
在沒有足夠力量保證的前提下,法律那玩意簡直比老太太的裹腳布還要無用。
與那玉河鄉氏的疑惑一樣,嘉靖看著在御座之下,等待回復的陸炳,好奇地問道:
“阿炳,那李斌可曾與你說過,他打算如何組織流民入西山???”
“回陛下,軍器外局?!?/p>
陸炳躬身答道,答案簡單、干脆,而又直接。
“軍器外局?”
嘉靖先是一愣,而后忽然明了。臉上也露出了一副恍然大悟般的表情...
這軍器外局,前身是京師西城糞場。
糞場,肯定是不需要的倉庫。換而言之,這軍器外局原本并無倉庫。
在京師中,軍器局、兵杖局所產兵器通常會有兩個去處:要么直接撥付衛所、京營;要么,轉存內府乙字庫。
而無論是去往何方,這剛下線的產品總是需要一個地方臨時存放的。
于是,軍器外局新修了倉廒。
然而,這軍器外局建于嘉靖二年,正值三年大旱期間。財政收入緊張,這倉廒自然是建得能用就夠、夠用就行...
這倉廒在存放軍器外局產出之余,同時存放的還有草木等物。這些東西,一來沼氣發酵需要草木灰;二來,軍器外局的匠爐開火時,也會用到這些草木引火?;蛟谀承┘毙璐蠡鸬臅r候,臨時將草木加入爐膛,增大火勢。
這種兩個單位都需要用到的物品,卻放在同一個倉庫中保存。
那么,動手腳的空間,就出現了!
“其庫中武備可足夠?”
陸炳聞言一喜,連忙點頭:
“去歲軍器外局倉內,尚有六千余枚槍頭舊管(結余)。只待春來雪融,外局復工之時,轉存乙字庫?!?/p>
“此事,朕知曉了。回去后,告訴李斌,朕欲在西山演武。演武開始之日,便是流民入西山之時?!?/p>
這一次,嘉靖如此直接的“明示”行動時間,陸炳都不用兩人轉譯,便明白了嘉靖的意思。
只不過,陸炳想過嘉靖會同意,但卻沒想到嘉靖會如此干脆,甚至于,有點迫不及待地同意。
“臣領旨,不過,陛下...”
陸炳猶豫地抬起頭,看向御座上那個面容...面容有些古怪的奶兄。
嘉靖此時的面容中、眉眼間,帶著一絲化不開的愁緒??沙酥?,嘉靖的臉色又很紅潤。
像是振奮、像是激動...
兩種截然不同的精神狀態,同時出現在一個人的身上,怎叫人看了不迷糊?!
“朕無礙,阿炳莫擔心朕。”
聰敏過人的嘉靖,在陸炳剛開話頭時,便感受到了這奶弟對自己的關心。緊繃的神經稍緩,嘉靖難得流露了些許的心聲:
“朕只是在看過你昨日的奏報后,心里...心里有些不爽利?!?/p>
陸炳聽得此言,心下了然。
作為巡視倉場最直接的負責人,陸炳是親眼見過那北直隸四府州縣,官庫中的存糧概況的。
如建昌侯張延齡那般,直接用自家私糧,堆滿官倉的,很少。但那種少,卻少得讓人心驚。
原因無他,張延齡能存那么多,只因那張延齡本就是河間府興濟縣人。人是在自己的老家,宗族勢力、影響力最強的地方大批存糧,以發國難之財。
而除了張延齡外,其余諸勛貴,尤其是那些皇親...
這幫人和河間等府,卻并無太多關聯。
而在那五六位王爵里,尤以受封江西建昌的益王一系最是夸張。
陸炳不僅在四府之地,發現了益王府的印戳。還有益王一系的,崇仁王、金谿王和玉山王...
這不怪嘉靖帝道心破碎:這益王一脈,乃憲宗系親王爵。
換句話說,這特么益王一脈,可是才封沒多久,就連一代都還沒傳到的王府。
一個傳承不久,積累尚且羸弱的江西王府,手特么都伸到北直隸來了?!
更絕的是,不只益王朱祐檳一個人伸手,這狗日的...
發個國難財還尼瑪拖家帶口,四個兒子全特么的帶上一塊撈?!
陸炳也好,嘉靖也罷。
兩人都默契地回避了一個問題:這些親王、郡王的手,橫跨南北,欲壑難填。連在北直隸地界上,都能發現南方江西的王府身影...
那么,其封地中,又會是何種情景?!
“都是朕的好親戚啊,哈哈!”
見陸炳不說話,嘉靖也不意外。
畢竟,這些事,說起來那也是皇帝的家事。作為臣子,哪怕是奶兄弟,陸炳也不好說什么。
就連黃錦,此時也只是低著頭,趕緊給乾清宮內值守的宦官宮女使眼色,讓他們趕緊離開這是非之地。
免得聽到些什么不該聽的東西...
嘉靖注意到了黃錦的動作,卻并未聲張。
只是默默地等到殿內凈空,僅剩陸炳和黃錦,這兩個嘉靖帝最為信任,敢于吐露心聲的人以后。
嘉靖徹底放開了束縛,破口大罵...
...
...
就在湖廣小伙朱厚璁大肆抒發情緒之時,其湖廣老鄉李斌也沒閑著。
趁著陸炳回來前的功夫,李斌反復推演著接下來的計劃。
從如何組織流民取槍頭、到從何處弄來足夠的木材,并削直,充當槍桿矛桿...
乃至,在這些流民抵達西山后,由誰來指揮這上萬人的械斗...哦不,都特么上萬人了...
還械斗?
這特么簡直就是大明版的馬井格勒戰役啊!
想想人家馬井格勒戰役中,又是步炮協同、又是三三制沖鋒的...
那特么才五千人!
而自己這邊呢?
保守估計,參與人數也在一萬二以上,且這明代的通信效率、戰術戰法也和后世有極大的不同。
先不說李斌不懂這明代的軍旗號令、排兵布陣了,就是李斌懂這個。那些流民也不懂??!
指揮...
指揮...
李斌的手指不停敲打著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