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資人的錢,李斌能亂動嗎?
講個笑話,投資人的錢不能亂動...
兩世為人,且經常和投資人打交道的李斌非常清楚。
大部分的投資人甚至自己都知道,很多投資不是每一筆錢財流動都能查得清清楚楚的,更不是非得分毫必較...
但這一切都有一個前提,那就是得滿足投資人的心理預期。
就拿如今的事為例,宛平大戶們想投宛平煤業公所。他們希望煤業公所的產能繼續提升,從而擴大京師市場的占有率,提高利潤。
李斌只要做到了這一點,那他們投入的錢,哪怕是被李斌挪用到了安民廠上,又如何?
大戶們也清楚,在這種較量中,沒有官面上的身份和力量幫助,想從玉河手中搶市場幾乎不可能。
或者是,在雙方競爭中,由于都需要爭取官府支持、需要顧慮權貴影響等等因素,雙方還得拼命加注,以增強己方籌碼。
白熱化的競爭下,搞不好最終花費比投資“明知道他肯定會挪用投資款”的李斌更高。
正所謂兩害相較取其輕,直接投給李斌,風險好歹是可控的。
這筆錢,能解安民廠的困;卻又會帶來新的問題,比如和玉河鄉的明爭暗斗...
從長期利益的角度看,斗掉玉河鄉,大戶獲利、宛平也是獲利的。所以李斌愿意這么干,也不得不這么干。
因為不干,不接受這筆融資,那安民廠的資金就會轉不動。流民生計一斷,宛平大亂...
這種亂,會比正常的流民入京來得更兇猛。
因為人性...
人可以忍受黑暗,如果他沒有見過光明...
如果沒有安民廠出現、沒有這個穩定做活求生的希望給過他們。他們或許只是乞食,可現在已經給了希望,但凡中途一斷。
原本還只是乞食的可憐人,便會由愛生恨。現在有多么稱贊宛平縣衙,到時候就會有多么憤恨宛平縣衙...
在這種情緒的作用下,本就勉力維持的宛平,想要鎮壓,或平息這場動亂,都會顯得滑稽可笑。
而一旦宛平沒有能力解決事端,最后引得朝廷動手擦屁股。那事后,朝廷也必然會追究自己這個宛平知縣的責任。
所以,接受宛平地方大戶對煤業公所的投資,已經是李斌退無可退的選擇。
李斌不知道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自己就落入了這個被裹挾著,不得不硬著頭皮往前沖的狀態當中。
原來不理解,什么叫大勢所趨、什么叫被逼無奈,如今理解了。
但一時半會,心理上卻很難接受。
在風險對沖的理念大行其道的二十一世紀,在風險管理被奉為圭臬的二十一世紀。
讓自己落入眼前這種,不能退,只能進的局面,就像是某一筆投資被資產標的給套牢了一樣。
沒有選擇的余地,沒有輾轉騰挪的空間。
這種感覺,讓李斌很不習慣,很沒有安全感。
并極度不適!
“可能是激進吧...原來秦師,總說我做事激進,我一直以為他說得是...類似這種?”
仰躺在溫池的邊緣,李斌伸手指了指這間浴室。
“我是外朝官,按理來說,我跟你到這享受,稱得上是僭越。但我卻覺得沒啥,又沒影響別人,又不是沒給錢的這種事...”
“但現在想想,可能就是從一開始...當我的腦子里,冒出這些流民跑到我宛平,我宛平就該管的想法時,這種想法便很激進!”
“因為一旦我管了第一步,這些流民生亂也好、死活也罷的責任,便落到了我的頭上?!?/p>
“如果我一開始就不管他們,那哪怕他們生亂。朝廷追究的也是他們原籍地的縣官,為什么搞得當地民不聊生?”
“而我那會,只要維持好一個烈度,不讓宛平受到太大影響,我特么就已經是有功之人了!”
“哪會像如今這樣,被逼到這種,一旦搞不好,我特么就會成為罪人的地步?”
李斌的思維正被這現實的邏輯,強烈的沖擊著。
“為官者不能太有擔當”、“當官這事啊,不做不錯,少做少錯”、“寧可不做事,也不能做錯事”等等言論,反復在李斌的腦海中回蕩著。
過去,李斌知道這些話有道理,但為什么有道理,還不明白。
現在,他明白了。
從一開始,自己想做點什么,想要改變一點什么事情的那一刻起,他便犯了這個忌諱。
而與曾經,做市場、做基金經理時相比...
那時候,哪怕激進的投資策略錯了,導致投資人虧損。至多也就是人們對自己的信任降低,但總歸還會有那么些人相信自己。
自己大不了從頭再來,再從小資產管理逐步往上爬就是了。
可在官場上呢?
行差踏錯,很可能就沒有再來一次的機會了。
“唉~”
陸炳悠悠地嘆了口氣,他有點不知道該怎么回應李斌。
從邏輯上說,他認可李斌的觀點。
類似他圈養夷女、或是當街叫賣、再或是如今跟著自己來這專為大內服務的混堂司洗浴。
這一系列的事情,看似有風險,看似離經叛道。
但實際上,這些事對李斌的影響可以說聊勝于無。
包括那當街叫賣,引來嘉靖注意的點,也不在當街叫賣的行為本身,反而在他的新科進士身份上。
若他不是新科進士,不是在嘉靖剛放完金榜后沒多久便跑到街上賣那什么餃子,那壓根就沒人會管他干這些事。
就像李斌說得那樣,他的行為又不會影響別人。且即便有人覺得這行為不好,那又能怎么樣呢?
與如今,想救民,卻可能帶來民亂的結果一比。
你特么賣個餃子,頂破天就是上級衙門斥責幾句有辱斯文、敗壞體統,還能因此砍了你的腦袋不成?
可現在,如果宛平真的出現大亂。那一個搞不好,真有可能掉腦袋...
但從情感上說...
“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你說的這些在理,但勇于任事,也有勇于任事的好處?!?/p>
“不說陛下對你的看重,我就說我。若是你與那尋常官吏一樣,墨守成規,了無生趣...”
“那咱們也玩不到一塊去不是?”
“反正...多的,我保證不了。但你要是被下了詔獄,我保你舒舒服服的。你要是被砍腦袋,我也能保證調經驗最豐富的儈子手來行刑,絕不脫泥帶水,還得補幾刀才能給你砍死...”
陸炳的保證,聽得李斌臉皮一抽。
理智告訴李斌,這是陸炳在安慰自己,但這話怎么越聽越像在咒自己呢?
“那我特么真是謝謝你了!”
“盼我點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