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來來,往這邊走!往這邊走!”
“看著點孩子,人莫走散了。好日子在等著你們呢,就差這最后的一步了,可別走丟了!”
京西古道上,背著包袱的于慧身后,跟了長長一串,高達數百人的流民隊伍。
與孫銘遇見的那些人相比,于慧這邊遇見的人,整體狀態要好上許多。
今日是正月十四,距離縣學開學不過幾日功夫。
由于能在縣學住宿的緣故,于家人紛紛勸他早日離家。到了京中,還能趕上元宵燈會...
自從聽說,這正月初八過后,這京師皇城的午門都會開啟,允許百姓入內賞燈以后。
這萬全的小家,于慧那是一刻都呆不下去了。
從父親,到母親,再到自己兩個弟弟。
都在催促自己早日離家,用他們的話說:“慧兒以后是要當官的人,可不能和咱們一樣,一點世面都沒見過。”
沒錯,在守夜的閑聊中,于慧在講起京師時,只是提了一嘴:那午門的旁邊,就大名鼎鼎的內閣值房,門外則是尚寶司和六科值房,還有太廟和社稷壇。
這什么尚寶司、六科,于老爹不懂。
但他就聽懂了一個“內閣”,想到就連大名鼎鼎的內閣都在午門旁邊,這午門又在皇城之內。
那是不是說明,那塊地方,平日里都是只有皇帝、閣老大臣們才能去的貴地?
如今難得有機會,能以一介庶民之身,入內觀瞧。這是多好的機會啊?不說長見識吧,就是去沾沾貴氣、文氣,那也是極好的不是?
于是乎,被“趕出家門”的于慧,只得早早背上行囊,踏上去往京師的古道。路上,他遇見了身后這些流民...
這些流民大多來自山東,沿運河坐船而來。在盧溝橋碼頭下船后,轉步行入京。
聽到“運河”,于慧便不禁想到去年的治河工程,還有自己的文章里被李斌點評的那句話,以及家鄉父老,為治河所作出的犧牲...
京畿百姓的讓步、犧牲,換來了運河的浚通,也換來了此時,這些山東流民生的希望...
什么叫意義,這特么就叫意義!
為了不使運河之功白費,為了不使家鄉父老的犧牲白費,于慧主動承擔了向導的任務。
“秀才公,到了京師,咱們真的能有活路嗎?”
在于慧的身旁,一帶著小孩的老漢,忽然開口尋他搭話。
與河間府等地的流民相比,這些人還能買到這張進京的船票,條件無疑好上許多。最起碼,還沒到瀕臨餓死、凍弊的地步。
他們的逃離,更多是對今年的前景感到無望。
“會有的,一定會有的。恩師自打去年開始,就在為接納你們的事情忙碌...你像年前,一萬多流民現在不都安置得好好的嗎?”
于慧到底是比孫銘多讀了些書,多想了些事的。
他沒有一味的吹噓李斌有多少功績、有多么為民著想,并寄希望于此,來讓人信服。
他清楚的知道,在這個“餅”沒有吃到肚子里前,他說再多都是無用。
而為了不讓這些人過于擔心未來,于慧主動找起話題,試圖轉移他們的注意力:
“老丈,你們那邊旱了有些年頭了吧?”
“唉,三年了。自正德十六年起,這山東的日子就沒好過。去年,沛縣那邊,黃河決堤,更是傷農無數。”
那老漢緊緊牽著身邊孫子單薄的小手,面露滄桑:
“不怕秀才公笑話,原本老漢家日子過得還是不錯的。水田旱田加在一塊,有幾十畝咧!”
“結果愣是被這連年大旱,給整得...田也當了,人也沒了...”
“都會過去的,都會過去的。誒,對了,老丈,敢問你們那邊,現在糧價幾何?”
于慧寬慰了兩句老漢后,再次開啟新的話題。
“糧價...不提也罷!那些米店的掌柜,個個該殺,還有我們那的狗官,更是枉為人子。”
“老漢早年也曾讀過書、識過些文字。老漢都看到縣城的城門邊,貼著免稅一半的告示。結果到了交糧的時候,嘿!那是一點不少!”
“一點不少?!”
于慧聞言,驚愕地瞪大了雙眼,下一秒,便是怒氣上涌。
山東,這幾年雖然旱得厲害。但再怎么說,山東靠海啊!
水蒸氣蒸發得多,降雨相對正常年景,或許不多,但對比北直隸這邊,那還是要多不少的。
哪怕于慧不知道這個雨水形成的原理,他也知道,山東那地方,再怎么樣也不會旱得太過夸張。
就連朝廷去年頒布的政令中,對順天府、河間府等地的要求都是賦稅全免。而到了山東,則僅僅是減半征收。
從這傳喻天下的政令中,也不難發現,山東的旱災理論上是沒有北直隸嚴重的。
可還是那句話,明代朝廷頒布的免稅令,僅僅是免了地方衙門向京師起運的賦稅。至于地方,該收的稅還是會收。
畢竟本地上下官吏的工資,都指望著本地稅收呢!
苦了誰,也不能苦了官老爺不是?
可話又說回來,往中央財政交的錢糧少了,意味著地方財政能截留的錢糧就更多。
朝廷宣布免稅的本意是,減輕中央財政對地方財政的負擔。結果聽這老漢的意思:這朝廷的減稅令,全然被山東的部分地方官員玩成了大發國難財的好機會?!
反正今年上級要的錢糧少了一半,底下的屁民又不知道老子今年交多少錢糧上去。
那何不干脆就當沒免稅這事,中間的差額,揣進自家腰包多好?
“呵,可不就是一分不少。不止不少,今年比往年更過分的是,衙門說什么糧草轉運,沿途耗費甚高。要求老漢等鄉民,將一半的秋糧,折銀上繳。”
折銀上繳,數量還剛好是一半?
哪怕于慧如今才過縣試,也能聽出這道命令里包藏的禍心到底有多重。
但于慧此時沒有說話,反倒是那老丈,提起這事便心氣不順:
“你說折銀就折銀吧,偏偏他們不收火耗,還是按糧耗的標準在收。這里外里,又能讓那狗官多吃一半...”
“如果只是這樣,老漢倒也不會落到如今這地步。”
“最該死的是,城中那些米店糧行。賣糧時,他們賣一兩五錢一石糧,可收糧時,他們一石糧卻只愿意出四錢。里外里差出了一千一百文!”
“這還不是一家兩家店如此,它們就跟串通好了一樣。整個縣城里,所有的米店糧行,甚至就連行腳商收糧,都是四錢的價格,多一文都不情愿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