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止是不足半數,而今西山窯存量僅夠三一、四一之數。便是不算那城西植林所費,亦不算西山煤儲是否充沛。”
“單論開窯,就是一筆不敢想象的巨款。舜舉莫要聽這信口雌黃之言。”
李斌落下的話音被孫交接上。
在孫交立場明朗的情況下,李斌轉念間便想到了孫交此言的意義。
按純理論化的數字計算,若想煤炭完全頂替木炭、木柴。這西山尚需開窯至少4000口。
以防護相對周密的官窯,2000兩一口計價。單是開窯,便需要八百萬兩白銀。
這一數字,幾乎與大明朝全年的賦稅總和相當。
無論從哪種角度上看,這幾乎都是一項不可能完成的壯舉。
然而...誰說大明只有賦稅的?
坐擁太仆寺的兵部,那可是一點都不缺銀子。
太仆寺為何熱衷于賣馬?除了各級官吏能有個人收入、方便腐敗外,更有管理成本降低的好處。
坐擁六十八萬馬戶的太仆寺,若是管馬。每年都需要東奔西跑、左右串聯地會同各地行太仆寺、司馬苑,核查十三萬六千匹分布在全國各地的馬。
可如果把這些馬都賣了呢?
沒了養馬負擔的馬戶,總不能讓他們憑白免除勞役吧?
太仆寺的人很聰明,他們說道:“雖然你們本人不養馬,但你們馬戶卻還是要承擔養馬的責任的。既然現在沒有馬養了,那就一年交2兩銀子的草料銀吧。”
不用東奔西跑,不用仔細檢查、核對馬匹的質量。每年只需要等著地方,老老實實把草料銀送到京城,再過過稱。
這不比苦哈哈地全國來回跑要輕松愜意得多?
懶政的初心,結合發賣、購進馬匹時,都有大額銀兩的動支,方便上下其手的便利催化。
太仆寺的工作重心開始從管馬,變為管和馬有關的錢自然也就顯得很是順理成章了。
但,太仆寺收繳的草料銀,卻壓根不屬于大明賦稅,性質上更像是后世單位的行政收入。
這筆錢,不過戶部,通常都是隨同馬價銀、罰銀一道,直接歸入太仆寺常盈倉。
除了草料銀收入,太仆寺原來管理的牧場,現在不是沒馬了嗎?那地,閑著也是閑著,加上各地總有豪族大戶,侵占草場。
太仆寺也沒法徹底根治這個頑疾,于是乎,太仆寺干脆不管了。牧場,給那豪族占去,但你既然占了我的地,是不是得交租?
太仆寺還有各地牧場的地租收入,屬于是單位資產的資本利得。
除了以上幾種收入,太仆寺還有一個樁朋銀收入。所謂樁朋銀,簡單理解就是對下級單位征收的罰款和保險費總和。
樁銀是,各地軍衛的馬匹有非正常死亡、盜失走失時,需要賠償太仆寺的銀子;朋銀,全稱朋合補買銀,算是各地官軍每年上交的保險費。
這樣在本衛有戰馬缺損,交完罰款后,才能申請由太仆寺補充戰馬,或賠付一筆購馬補貼,由地方軍衛自購馬匹補充。
在這幾大塊的收入支撐下,太仆寺在那種久無戰事,沒有大量軍馬戰役的財政巔峰時期。
其庫銀多次突破千萬之數...
單論白銀存量,便是太倉銀庫,都不是太仆寺常盈庫的對手。
是以,開筑新窯所需的八百萬兩白銀。若是放在戶部,那是絕對沒法啟動的項目。畢竟戶部收入有限不說,各處開支又大得嚇人。
反觀太仆寺,收入穩定,支出項還少的可憐。僅有購馬所用的馬價銀、賠付軍衛的朋銀兩項。除此以外,太仆寺幾乎沒有別的開支。
而啟動這所謂的“全面以煤代木”工程,八百萬兩白銀一旦砸下去,中間能夠上下其手的機會又何其之多?!
以官窯預算建私窯,單窯的價差就高達三倍;物料采買,也是一筆天文數字...
除了這種一次性撈錢的機會外,若是真啟動這個項目。
那京師煤炭行業無疑會迎來核彈級的大爆發。
有了內幕消息加持,提前布局的話,后續還能有幾乎源源不斷的收入...
正所謂,為公利者寡,而為私利者卻滔滔不絕一樣。
如果能有這么一個名正言順的,將公家的錢,轉進私人腰包,并且還能持續賺錢的機會出現。
節省木柴消耗、還林京西,能不能擋住北虜騎兵、能不能逼迫北虜騎兵改道...重要嗎?
由于太仆寺常盈庫不歸戶部管理的緣故,加之如今兵部的靠山乃內閣首輔,權威勢重。
靜等退休,根本不想得罪人的孫老頭,也沒查過太仆寺的底子。
不知道如今太仆寺到底有沒有如此多的存銀推動這個事...
為了以防萬一,孫交只能用一頓略顯貶損的話語,將李斌從中摘了出來。
這樣一來,哪怕后面金部堂真搞這個事,甚至搞砸了這個事。鍋也甩不到李斌頭上,不能說是聽了李斌的建議,才搞出這么一個大工程,浪費朝廷那么龐大的資金。
“哈哈哈,志同過謙了。孔圣有云,三人行必有我師。漢陽年雖幼,但見識著實不凡。”
“以往,我朝備御北虜,首重北邊軍鎮。從薊鎮喜峰口,至密云后衛北古口,歷來都是京師防備重點。”
“京西有懷來、居庸、鎮邊數道關隘。吾等便會覺得,敵騎從西邊進犯的可能性不大。但恰恰就是這種想法,或許就會釀成大錯。”
不知道是聽出了孫交暗護李斌的意思,還是單純地不讓面子掉到地上。
金部堂言笑晏晏地擺了擺手,重新找了一個角度,來肯定李斌的建議。
“漢陽言以林木御敵騎,初聽可笑,但細想之下,好像還真有一絲道理。若是我京畿之地,林木遍地。則西犯之虜,便只能通過京西古道犯京。”
“只有走官道,才能讓馬速跑起來。而吾等只需要,增派游騎、響哨,沿路探尋,便可料敵于先。大大省去了,吾等游騎四散探尋的功夫。”
“然,某也知道。若想令如今這出城百里,了無一木的京畿之地翠綠滿地。亦不是朝夕之功,但吾輩身居廟堂,豈能因事艱而畏難?豈能因事難,而責其言不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