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不知多久,之前那人回來了。與他同來的,還有一和大人您一樣,穿著青綠官袍的人。”
“小人當即就跪下,拜稱‘父母青天’,那人攔住了我。說他不是老爺您,他只是宛平縣丞,當不得‘父母’之稱。”
孫銘的描述,有些拖沓,但李斌卻沒有著急催促。只是平靜地捧著對方的話茬:“然后呢?”
“然后那縣丞大人和小人說,狀子,宛平收了。但宛平只是一縣衙,正堂不過六品。而那建昌侯,乃當朝侯爺,宛平能接案,卻不能判案。狀子已經交到承發房,當晚就會轉送順天府,讓小人先回家等消息。”
“若上官有了信兒,他再派人來屯里尋小人到衙。”
“那時你可是不愿離去?”
李斌聽著孫銘的描述,微微點頭。
他所說的一切,都和縣丞杜峰告訴自己的內容大差不差。甚至在其進衙門的過程中,各衙役、書吏的表現,也可圈可點。
基本做到了讓李斌滿意的地步。
在這大明,微笑服務那是別想了。能不故意刁難前來辦事的民眾,不吃拿卡要,這都是吏治清明的表現了!
至于原因,加薪及衙役輪換是一部分;京師附郭的性質,導致宛平被各個衙門盯得更死,歷任知縣都有心整肅,亦是更主要的原因。
報文、呈文上的各種描述,都不如直接聽聽如孫銘這樣的人,親口講其見聞來得直接、干脆。
可同樣是因為宛平衙役堪稱高素質的表現,反倒是讓李斌腦門的霧水越來越重。既然這宛平縣衙的表現堪稱優秀,那孫銘這傷到底是誰打的?
不是宛平縣衙,孫田氏又為何會對宛平縣衙抱以那么大的敵意?!
“是,小人敢去報官,想報的是李老爺的官。那縣丞大人的名號,小人沒聽過。他說接了狀子,小人哪知道他是不是真接。”
“于是,小人就求那大人。說想見父母一面,只要父母大人跟小人說,縣衙接了小人的狀子,小人立馬就走。”
“可那大人不干,他說知縣公務繁忙,沒空來見小人。勸小人莫要糾纏,速速離去。”
“他那會的態度不太好,小人也是心急。一見那人態度不好,就生怕他是在背后使了貓膩,不然他為何要催促小人離去?”
“這一糾纏,便挨了頓笞。在受笞刑的時候,那行刑的衙役偷偷告訴小人,說知縣老爺這些時日確實不在衙內。”
“那縣丞大人沒有誆騙、搪塞小人。還跟小人說,他盡量下手輕點,讓小人受完了刑,就趕緊回家。說縣里最近挺忙的,縣丞大人也是心急什么的...”
“還說那狀子宛平確實接了,如果小人回去后,沒得到信兒。那小人還可以去阜成門外尋知縣老爺伸冤,說老爺您平時就在那邊的一個土坡上,很顯眼,很好找。”
嘶,聽得這話,李斌有點忍不住深吸一口氣。
這行刑的衙役,直接就將自己的位置透露出去...
雖說在孫銘這事上,人似乎是好心。可這保密意識?
有點操蛋了嗷。這就好像,后世隨便一個縣政府的工作人員,隨便就透露縣長行蹤。
這合理嗎?!
“那這下,你總該離開縣衙了吧?可是離開縣衙后,出了岔子?”
壓下心中思緒,李斌繼續聚焦于孫銘一案的細節上。
“是啊,小人聽了這話,哪還有繼續糾纏下去的理兒?受了刑后,小人緩了大約一刻鐘,不那么疼了以后,就打算起身回家了。”
“可誰曾想,小人剛走到縣衙門外,便被那建昌侯府上的惡奴劫了去。他們將小人帶到建昌侯府的馬廄里,用鐵索將小人鎖在馬廄的欄桿上。”
“言說小人不識抬舉,敢捋侯爺虎須,要讓小人漲漲教訓。”
“等會,你剛剛說,你是在縣衙門口被那建昌侯的人擄去了侯府?!”
臥槽?!
李斌聽到這話,瞬間腦子嗡嗡的。
這建昌侯的做法,按理說,沒有縱仆沖擊宛平縣衙。在法律上講,不算犯罪,更算不上沖擊官衙,視同謀逆。
但你堂而皇之地,縱仆在別人的官衙門口搶人?
不犯法,但是犯忌諱!
這行為,不亞于是在打宛平縣衙的臉。而且還是那種,把人摁在地上,反復抽打的打臉!
剛聽到這話時,李斌還只是腦子一炸。而這會,回過神來的李斌,臉色那是肉眼可見的泛起紅暈。
臉上更是火辣辣的疼。
“是啊,就在小人剛踏出縣衙大門的時候,腦后就挨了一棍。小人記得,在倒地前,小人眼前閃過的,正是縣衙大門前的照壁。”
孫銘不明所以,李斌問,他就答。
可這不答還好,一答,李斌更氣了。
“在縣衙大門和照壁間,將你擄走的是吧?那會,宛平縣衙是何種反應?那兩個門子呢?縣衙門邊,何時能夠藏人了?!”
“這小人就不知道了。那會小人已經被打蒙了,還沒反應過來怎么回事呢,便被人捂住口鼻、鉗住四肢,抬進了一仿佛是給侯府運菜的帶篷驢車。”
“等小人再見天日時,就已經是在侯府了。”
光天化日之下,直接在宛平縣衙的門口,當著縣衙門子的面劫人!
好好好,建昌侯,牛逼!
李斌怒極反笑,但在孫銘這,李斌不得不摁住自己的脾氣,繼續了解后續。
“既然如此,那為何你這屯里,會傳你是被我宛平鎖拿的消息?”
“這...不敢瞞老爺,這話乃內人的...的遷怒之語。”
“初八那日離家前,小人和內人通過氣。她知道小人要去宛平報官,之前她一直勸小人不要去。說老爺們只會官官相護,像我們這樣的黔首小民,根本斗不過那些老爺的。”
“不去報官,咱家最多只是少了田土。多辛苦些,挖點野菜、找找臨活,先把日子過下來。等以后日子好些了,再想法借頭牛來,打上一副鐵犁,尋個隱蔽的荒地,重新墾點田出來就是。”
“可小人不服啊,那幾十畝好田。都是我孫家祖祖輩輩,省吃儉用積攢下來的一點家底。我還有兒子,我也想學祖宗那樣,爭取再給它添上兩畝,一并傳給兒子。一代一代積累,慢慢的田就會多了,日子才能過得紅紅火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