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城的冬日,陽光總是顯得吝嗇而蒼白。警察廳特務科大樓內,氣氛一如既往的壓抑而忙碌,空氣中彌漫著陳舊紙張、劣質煙草和隱約消毒水混合的復雜氣味。
然而,這一天的平靜(如果特務科也能稱之為平靜的話)被一陣與往常不太一樣的汽車引擎聲打破。
幾輛黑色的、帶有明顯日本關東軍憲兵隊標志的轎車,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姿態,緩緩駛入了警察廳大院,徑直停在了主樓門前。
車門打開,幾名穿著筆挺軍裝、表情肅穆的鈤夲憲兵迅速下車,動作標準劃一地分列兩旁。
為首的一名軍曹(士官)整理了一下軍帽,目光銳利地掃視了一下周圍,然后邁著標準的步伐,走向特務科大樓。
這陣仗立刻引起了樓內人員的注意。不少人從窗戶后偷偷張望,低聲議論。憲兵隊的人,而且看起來級別不低,親自來接人?接誰?
答案很快揭曉。那名憲兵軍曹直接來到了特務科行動隊所在的樓層,目標明確地走到了葉晨的辦公室門前。
他沒有敲門,而是直接對站在門口的一名特務用生硬的中文說道:
“請通報周隊長,憲兵司令部澀谷司令官閣下有請。”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違抗的威嚴。
消息迅速傳開,憲兵司令澀谷三郎親自派車來接周乙隊長!而且看憲兵那畢恭畢敬(至少表面如此)的態度,這顯然不是普通的傳喚或問話,更像是一種“禮遇”或“重視”的體現。
葉晨很快從辦公室里走出來,他已經穿好了大衣,神色平靜如常,對憲兵軍曹點了點頭:
“走吧。”
在幾名憲兵的簇擁下,葉晨步履沉穩地走下樓梯,穿過眾多或好奇、或羨慕、或嫉妒、或忌憚的目光,走向門口那幾輛等待的黑色轎車。
憲兵軍曹親自為他拉開后座車門,葉晨彎腰坐了進去。車門關上,車隊隨即發動,駛離了警察廳大院,消失在街道盡頭。
整個過程,干凈利落,透著一種與特務科日常氛圍格格不入的“高級感”和“特殊待遇”。
這一幕,被站在三樓自己辦公室窗后的魯明,看得清清楚楚。他手里夾著一支燃燒了半截的香煙,眼神死死盯著那幾輛遠去的憲兵隊車輛,直到它們變成小黑點,消失在街角。
他的臉色陰沉得幾乎能滴出水來,胸口仿佛堵著一團燃燒的棉花,又悶又燙,那是嫉妒和屈辱混合成的毒火。
憑什么?他魯明在特務科干了多少年?出生入死,替高彬鞍前馬后,抓了多少“反滿抗日分子”?立了多少“功勞”?
可結果呢?在高彬眼里,他始終只是一條比較好用的“狗”!升遷?重視?禮遇?想都別想!高彬只會把好處和功勞攬在自己身上,或者用來平衡、制衡!
而這個葉晨呢?一個空降而來的“少爺”,來路不明,靠著和日本人的關系(這是魯明和高彬的猜測),一來就占據了行動隊隊長的位置,處處壓他一頭!
現在倒好,連憲兵司令都對他“青眼有加”,親自派車來接!這待遇,他魯明連想都不敢想!
強烈的嫉妒和不甘,如同毒蛇般啃噬著魯明的心。他感覺自己就像是個笑話,多年的努力和鉆營,在“關系”和“背景”面前,一文不值!
然而,憤怒歸憤怒,嫉妒歸嫉妒,魯明很清楚自己的位置。說到底,他也不過是日本人豢養的一條狗,或者說,是高彬這條大狗手下的一條小狗。
給他天大的膽子,他也不敢對“主人”(日本人)的安排和青睞對象公然呲牙、表達不滿,那無異于自尋死路。
他不敢對“主人”怎么樣,但不代表他不能給“同伴”添堵,不能想辦法給自己找點平衡,甚至……給那個礙眼的葉晨下點絆子!
想到這里,魯明深吸一口煙,又狠狠地將煙頭在窗臺上碾滅,仿佛碾的是葉晨那張平靜的臉。他轉身,陰沉著臉,朝著樓下行動隊的辦公室走去。
行動隊辦公室里,劉奎正帶著幾個手下在整理一些無關緊要的卷宗,看到魯明進來,只是抬了抬眼,叫了聲“魯股長”,便又低下頭去,態度不算熱情,但也挑不出毛病。
魯明走到窗邊,正好看到憲兵隊的車輛徹底消失在視線盡頭。他仿佛被那景象又刺了一下,眼中嫉恨的光芒幾乎要化為實質噴出來。
他轉過身,臉上卻擠出一絲皮笑肉不笑的古怪表情,目光在辦公室里掃了一圈,最后落在劉奎身上,用一副“分享秘密”般的、壓低了的語氣說道:
“劉奎,剛才……看到憲兵隊那陣仗了吧?嘖嘖,咱們周隊長,面子可真夠大的?!?/p>
劉奎沒接話,只是抬起頭看著他,眼神平靜,等著他的下文。
魯明見劉奎不接茬,心里更是不爽,他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猥瑣的、故作神秘的味道:
“哎,劉奎,我記得……你跟周隊時間也不短了吧?對他家里的事兒……了解多少?”
劉奎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斜愣著眼睛看向魯明:
“魯股長,你這是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就是……隨便聊聊?!?/p>
魯明擺擺手,臉上那抹猥瑣的笑意更濃了:
“我啊,也是聽手下人說的……聽說咱們周隊長的媳婦兒,嘖嘖,那可不是一般人?!?/p>
他故意頓了頓,觀察著劉奎的反應,見劉奎面無表情,便繼續用那種令人作嘔的語氣說道:
“我聽手下人說啊,這娘們兒……可騷了!有一次在街上,親眼看到她和別的男人走在一起,有說有笑的,還是個小白臉呢!
你說說,這周隊長整天忙里忙外的,這家里頭……嘖嘖,怕是帽子都戴穩了吧?”
魯明一邊說,一邊用那種下流的眼神瞟著劉奎,仿佛在期待劉奎和他一起露出心照不宣的、嘲諷的笑容,或者至少表現出一點興趣和八卦。
然而,劉奎的反應卻完全出乎他的預料。
劉奎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眼神也變得銳利如刀。他猛地將手里的卷宗往桌上一拍,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嚇了魯明一跳。
“魯股長!”
劉奎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毫不掩飾的冷硬和不客氣:
“這種捕風捉影、敗壞長官家眷名聲的話,是你能說的嗎?!
有本事,你把這話,當著周隊長的面,當著高科長的面,原原本本地說一遍!看看他們信不信你,看看你還能不能在特務科待下去!”
他往前逼近一步,眼神像眼鏡蛇一樣死死盯住魯明,帶著一股狠戾的煞氣: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跟周隊長之間那些狗屁倒灶的齟齬,是你們的事兒!想拿我劉奎當槍使,去給周隊長添堵,給你自己出氣?你他媽配嗎?!”
劉奎這番話,說得毫不留情,直接把魯明那點陰暗的小心思戳破,并強硬地擋了回去!
他明確表態:你們高層的爭斗,別扯上我!想利用我去攻擊葉晨?沒門!而且,你敢造這種謠,老子第一個不答應!
魯明被劉奎這突如其來的、強硬到近乎挑釁的態度給懟得有些發懵,臉上那點故作神秘和下流的表情瞬間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驚愕、羞惱和難以置信的豬肝色。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狠話,但看著劉奎那雙毫不退縮、甚至帶著一絲兇光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這才猛然意識到,自己似乎……太想當然了!劉奎雖然是行動隊的人,名義上歸葉晨管,但作為行動隊的骨干,能在特務科這種地方混出頭,手里必然也沾過血,背后未必沒有自己的依仗和關系網。
更重要的是,劉奎這種人,往往更看重實際利益和生存規則,未必會因為自己幾句話,就傻乎乎地去得罪頂頭上司,卷入這種明顯是上層權力傾軋的渾水里!
自己剛才那番話,不僅沒能挑撥離間,反而暴露了自己的愚蠢和急切,甚至可能讓劉奎更加警惕和反感!
一股被徹底看穿、被當眾打臉的羞憤感涌上心頭,讓魯明幾乎要惱羞成怒。但他看著劉奎那副“你再敢瞎逼逼老子真敢動手”的架勢,心里終究是虛了。
他毫不懷疑,如果自己繼續糾纏下去,或者說出更過分的話,這個在行動隊以“手黑”著稱的劉奎,真有可能做出點什么來。
到時候,為了這點口舌之爭,跟一個行動隊的骨干撕破臉,甚至鬧到高彬那里,吃虧的未必是誰。
想到這里,魯明那股剛剛升起的怒氣,又像被戳破的氣球一樣癟了下去,只剩下滿心的憋屈和不甘。
他臉色青白交加,最后只能從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聲,狠狠地瞪了劉奎一眼,仿佛要用眼神把他剜下一塊肉來,然后猛地轉過身,腳步有些倉促和狼狽地,頭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行動隊的辦公室。
“砰!”
辦公室的門被魯明用力帶上,發出巨大的聲響,震得墻上的灰塵都簌簌落下。
直到魯明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辦公室里緊張的氣氛才稍微緩和了一些。其他幾個一直埋頭裝鴕鳥的特務,這才悄悄抬起頭,互相交換著眼神,誰也沒敢說話。
劉奎站在原地,胸口還因為剛才的怒氣而微微起伏。他盯著那扇被摔上的門看了幾秒,然后猛地朝地上啐了一口濃痰,罵罵咧咧道:
“草泥馬的魯明!跟老子這兒耍心眼,想拿我當槍使?你他媽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玩意兒!”
他余怒未消,又對著幾個手下吼道:
“看什么看?!都他媽干活去!”
手下們趕緊低下頭,假裝忙碌起來。
劉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點燃一支煙,用力吸了一口,眼神卻依舊陰沉。他知道,今天算是把魯明徹底得罪了。
但沒辦法,那種臟水,他絕對不能沾,更不能幫著潑。葉晨這個人,他雖然也看不透,但至少做事有章法,對手下人還算過得去(比如上次主動攬責)。
更重要的是,高彬明顯對周乙又忌憚又想利用,他們之間的水太深,自己這個小身板,貿然摻和進去,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魯明想把他拖下水,簡直是把他當傻子!
不過,經過這么一鬧,他也更清楚地意識到,特務科內部這潭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渾,還要險惡。以后行事,必須更加小心才行。
窗外的陽光依舊慘淡,警察廳大樓內,暗流涌動,人心各異。魯明對葉晨的嫉恨并未因這次碰壁而消減,反而可能因為當眾受挫而更加扭曲。
而葉晨與憲兵隊之間那層神秘的關系,也如同一個謎團,吸引著各方的目光和猜測。真正的較量,從來不止在明處,更在人心與權力的幽暗角落,無聲地蔓延、發酵……
……………………………………
憲兵隊的轎車無聲地滑行在哈城冬日蕭瑟的街道上,最終停在了那座更為森嚴、令人望而生畏的鈤夲關東軍憲兵隊司令部大樓前。
高聳的圍墻、冰冷的鐵絲網、以及門口荷槍實彈、表情木然的衛兵,無不昭示著這里至高無上的權力與殘酷。
葉晨在那名憲兵軍曹的引導下,步入大樓。內部的通道寬敞卻異常陰冷,墻壁刷著慘白的石灰,地面是堅硬的水磨石,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回蕩,帶著一種無機質的冰冷感。
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舊皮革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屬于軍事機關的壓抑氣息。
他們來到一處相對安靜的接待區域。那名軍曹對葉晨微微躬身,用生硬但還算客氣的鈤語說道:
“周隊長,請在此稍候片刻,我立刻去通報澀谷司令官閣下。”
葉晨點了點頭,用流利的日語回應:
“有勞了。”
軍曹轉身,快步走向走廊深處一扇緊閉的、厚重的橡木大門。
接待區很安靜,只有墻壁上掛鐘發出的“滴答”聲,清晰而規律,仿佛在丈量著某種無形的時間壓力。
葉晨沒有坐下,只是負手站在窗邊,目光看似隨意地投向窗外戒備森嚴的庭院,實則全身的感官都處于高度警戒狀態,捕捉著周圍的一切細微動靜。
就在那名軍曹的身影消失在橡木門后不久,走廊另一端的拐角處,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和低低的交談聲,聲音用的是日語。
葉晨的耳朵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并未轉頭,只是保持著望向窗外的姿勢,但眼角的余光,已經精準地鎖定了聲音來源的方向。
只見兩個人正從走廊那頭并肩走來,朝著與葉晨等待區域相反的方向移動。
走在前面的,是一名穿著筆挺的日本關東軍軍官常服、佩戴著少佐軍銜(相當于少校)的中年男子。
他個子不高,身形精悍,臉龐瘦削,嘴唇緊抿,眼神銳利而陰鷙,典型的鈤夲陸軍職業軍官模樣,步伐沉穩有力,帶著一種久經訓練的職業軍人特有的刻板與自負。
而跟在他身旁的,卻是一個看起來與這森嚴軍事環境格格不入的女人。
她大約五十歲上下,穿著樸素甚至有些寒酸的深藍色棉襖,外面罩著一件半舊的黑呢子大衣,頭發在腦后梳成一個一絲不茍的圓髻,臉上帶著一種長期操勞留下的風霜痕跡,以及一種底層婦人特有的、略顯拘謹和謙卑的神情。
她的步伐有些蹣跚,似乎不太適應這光滑堅硬的地面,微微低著頭,目光垂視著腳下。
一個鈤軍少佐,和一個看上去普普通通、甚至有些土氣的華夏中年婦人,這樣的組合,本身就透著一種詭異和不協調。
葉晨的目光在那婦人臉上飛快地掃過,起初,他只是覺得這婦人眉宇間似乎有幾分眼熟,像是在哪里見過,但一時又想不起來。畢竟,這種飽經風霜的底層婦女面孔,在哈城街頭并不少見。
然而,就在他們經過葉晨身邊不遠處時,那名鈤軍少佐忽然側過頭,用鈤語對身邊的婦人低聲說了幾句話。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在寂靜的走廊里,以葉晨的聽力,依舊捕捉得清清楚楚:
“……根據我們最新獲得的情報,魔都明氏集團的董事長明鏡,這兩年來,私下里可沒少通過各種渠道打聽你的下落和近況。
看來,她對當年把你趕出明家的事情,多少還是有些在意,或者說……愧疚?這是個可以利用的點?!?/p>
那婦人聞言,身體似乎微微僵了一下,但并未抬頭,只是嘴唇嚅動了一下,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應了句什么。
日本少佐繼續低聲說道,語氣里帶著一種運籌帷幄的算計:
“你放心,機會我們會幫你創造的。讓你‘重新’回到明家,回到明鏡身邊,甚至……回到明樓那個弟弟的身邊。
以你過去的‘身份’和對明家的‘了解’,再加上我們的暗中支持和引導,應該能發揮出意想不到的作用。遠東情報局對你的訓練和考驗,不會白費。‘孤狼’,要好好把握這次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