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端坐馬上,冷冷地俯視著磕頭不止的鄧志和,馬鞭指向剛才那個攔他并下令動手的守門把總,聲音不帶一絲感情。
“此人,沖撞圣駕,目無君上,拉下去,砍了。”
輕飄飄的一句話,卻決定了生死。立刻有兩名錦衣衛上前,如同拖死狗一般,將那早已嚇癱、連求饒都發不出聲音的守門把總拖了下去,片刻之后,遠處傳來一聲短促的慘叫聲,隨即一切歸于寂靜。
跪在地上的鄧志和以及所有官員衙役,聽得渾身一顫,頭埋得更低了,冷汗瞬間濕透了后背的衣裳。
“給咱和皇后,準備歇息的地方。”
朱元璋不再看那些螻蟻,對鄧志和吩咐道,語氣不容置疑。
“是!是!臣立刻去辦!立刻去辦!”
鄧志和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起身,親自跑去安排最好的房間,恨不得將衙署后堂自己的臥房立刻騰出來。
安頓好住處后,朱元璋甚至沒有歇息片刻,直接對鄧志和下令。
“去,把常升、傅忠、耿詢給咱叫來。還有,那個南孔的族長,孔希生,也一并喚來見咱。”
“臣遵旨!臣這就去!”
鄧志和不敢有絲毫怠慢,親自跑去傳令。
沒過多久,常升、傅忠、耿詢,以及心中惴惴不安的孔希生,便被帶到了朱元璋臨時下榻的、戒備森嚴的廳堂之內。
幾人進門,看到端坐于主位、面沉如水的朱元璋,以及一旁神色平靜卻自帶威儀的馬皇后,還有侍立一旁的劉伯溫,連忙齊齊跪倒在地,山呼萬歲)。
“臣等叩見太上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叩見皇后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朱元璋沒有叫他們起身,冰冷的目光如同實質,緩緩掃過跪在地上的四人,最后定格在負責搜尋事宜的常升身上,聲音壓抑著風暴前的寧靜。
“常升,咱問你,陸羽,找到了嗎?”
常升心頭一緊,硬著頭皮,按照之前與陸羽的約定和眼前的現實,只能如實回答。
“回……回太上皇,臣等……竭盡全力,多方搜尋,然……然陸先生之下落,至今……尚無確切眉目。”
“尚無確切眉目?!”
朱元璋猛地一拍身旁的茶幾,震得茶盞亂跳,他霍然起身,胸膛劇烈起伏,積壓了一路的怒火、擔憂、焦慮在此刻轟然爆發。
“咱給了你們多長時間?!動用了多少人力物力?!你們一次次敷衍咱,說什么快了快了,有線索了!結果呢?!到現在告訴咱尚無確切眉目?!你們是干什么吃的?!是不是覺得咱老了,好糊弄了?!”
他如同暴怒的雄獅,在廳堂內踱步,怒吼聲震得梁上的灰塵都簌簌落下。
“咱告訴你們!陸羽,是咱大明的棟梁!是咱的股肱之臣!他的生死,關乎國運!咱再給你們最后三天!三天之內,若還找不到陸羽,活要見人,死要見尸!若是找不到……”
朱元璋停下腳步,目光如同萬年寒冰,掃過地上瑟瑟發抖的四人,一字一句,帶著森然的殺意。
“你們幾個,就統統給陸羽陪葬吧!”
這話如同死刑判決,讓鄧志和、傅忠、耿詢瞬間面無人色,癱軟在地。常升雖然知道內情,但在此刻朱元璋的滔天怒火之下,也是心驚肉跳。
孔希生更是嚇得老臉煞白,渾身抖如篩糠。他知道,太上皇這話絕非戲言!三天時間,怎么可能找得到那個生死不明的陸羽?這分明是要他們的命啊!
強烈的求生欲讓他顧不上許多,掙扎著抬起頭,用顫抖得幾乎不成調的聲音,帶著哭腔稟報道。
“太……太上皇息怒!息怒啊!非是臣等不盡心,實是……實是近日民間提供的關于陸大人下落的線索實在太多,紛繁復雜,真偽難辨,核查起來需要時間啊!
三天……三天實在是……太過倉促!懇請太上皇,看在臣等確實盡力核查的份上,多……多寬限幾日!臣等必定竭盡全力,盡快給太上皇一個交代!”
孔希生那帶著哭腔、試圖以“線索繁多”為由爭取時間的辯解,非但沒有平息朱元璋的怒火,反而如同往熊熊燃燒的烈火上又潑了一瓢熱油!
“線索繁多?核查需時?!”
朱元璋怒極反笑,他猛地從座位上站起,幾步就跨到了跪在地上的孔希生面前,不等所有人反應過來,掄起蒲扇般的大手,左右開弓!
“啪!啪!”
兩聲極其清脆響亮的耳光,結結實實地扇在了孔希生那老邁的臉上!力道之大,直接將他打得歪倒在地,花白的胡須上都沾染了鼻血,臉頰瞬間高高腫起,眼前金星亂冒,耳朵里嗡嗡作響,整個人都被打懵了。
“狗一樣的東西!也敢跟咱耍這種心眼!”
朱元璋指著癱倒在地的孔希生,聲音如同九幽寒冰,帶著滔天的殺意。
“線索多?咱看是你們無能!是你們壓根就沒把咱的話放在心上!沒把尋找陸羽當成頭等大事!”
他猛地轉身,冰冷的目光如同利劍,掃過地上瑟瑟發抖的鄧志和、傅忠、耿詢,以及強作鎮定但手心也已滿是冷汗的常升,一字一句,如同喪鐘般敲擊在每個人的心頭。
“三天?咱看是給你們臉了!聽著,咱現在改主意了!咱只給你們一天!就一天!”
他伸出食指,那根手指仿佛帶著千鈞重壓,指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從現在算起,到明日此時!若是還找不到陸羽,拿不出一個確切的交代!你們幾個,還有這福建官府上下,所有相關的官吏,有一個算一個,統統給咱滾去詔獄,然后一起給陸羽陪葬!咱說到做到!”
一天!只有一天時間!
這個最終通牒,如同晴天霹靂,將鄧志和、傅忠、耿詢以及剛剛勉強爬起來的孔希生,徹底擊垮了!
巨大的恐懼讓他們幾乎窒息,癱在地上,連求饒的力氣都沒有了,只剩下絕望的顫抖。他們仿佛已經看到了明日此時,鋼刀加頸的凄慘景象。
然而,在這片幾乎凝成實質的絕望氛圍中,卻有一個人顯得異常鎮定,那便是常升。他雖然也跪在地上,低著頭,但脊背卻挺得筆直,眼神深處甚至沒有太多慌亂。
因為他懷中揣著的那封陸羽的親筆信,便是他最大的底氣!他知道陸先生安然無恙,并且就在不遠的小漁村。
陸先生在信中明確要求他暫時保密,他雖不解其深意,但對陸先生的指令,他選擇無條件服從和信任。此刻,他只能強行壓下立刻說出真相的沖動,默默承受著這份“知情不報”的壓力和朱元璋的雷霆之怒。
發泄完怒火的朱元璋,冷哼一聲,不再看地上那群如同待宰羔羊般的官員,拂袖轉身,在內侍的引領下前往臨時寢宮休息。馬皇后看了地上眾人一眼,輕輕嘆了口氣,也跟隨離去。
是夜,朱元璋心中煩躁,難以入眠,又將劉伯溫召至榻前商議。
“伯溫,你跟咱說實話。”
朱元璋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希冀。
“以你之見,陸羽那小子……他真的還活著嗎?這茫茫大海,落水之人……”
劉伯溫深知朱元璋對陸羽的感情,他沉吟片刻,捋須緩聲道。
“陛下,陸先生乃非常之人,常行非常之事。臣觀其往日,每每能于絕境中尋得生機,于不可能處創造奇跡。其才學通天,心智更是堅毅遠超常人。
臣雖不敢妄斷天意,但內心深處,始終相信陸先生吉人自有天相,此刻定然尚在人間,或許……正因某些不得已的緣由,暫未現身而已。”
朱元璋聽著劉伯溫的話,緊鎖的眉頭稍稍舒展了一些,他重重嘆了口氣。
“咱也是這么想的!那小子,命硬得很!咱不信他就這么沒了!
一定是躲在哪個角落里,說不定又在琢磨什么驚世駭俗的東西!咱一定要找到他!一定要親口問問他,這百姓的苦日子,到底該怎么到頭!”
劉伯溫的話,與朱元璋內心的期盼不謀而合,更加堅定了他必須找到陸羽的決心。
第二天,整個福建州府衙門,乃至所有能動用的官方力量,如同被上了發條一般,以前所未有的瘋狂姿態運轉起來!
所有的衙役、兵丁,甚至包括一些文書小吏,都被撒了出去,沿著海岸線進行拉網式的搜尋,幾乎是逢人便問,見船就查。各地驛站快馬奔馳,傳遞著毫無新意的“緊急搜尋令”。
鄧志和、孔希生等人更是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動用了所有能想到的關系和渠道,懸賞金額又被他們私下里抬高了不少,試圖激發更多“有用”的線索。
然而,結果卻令人絕望。
所有的努力,都像是石沉大海。回報上來的,依舊是那些為了賞金胡編亂造、經不起任何推敲的假消息。什么有人在某處山洞看到疑似陸羽之人在修煉,什么某條漁船上載著一位氣度不凡的先生……
核查下去,無一例外,全是徒勞。陸羽就像徹底人間蒸發了一樣,沒有留下任何可靠的蹤跡。
眼看著日頭從東邊升起,劃過中天,又一點點不可抗拒地向著西邊滑落,天色逐漸暗淡下來,期限即將截止!
希望,如同夕陽的余暉,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的黑暗和恐懼。
孔希生癱坐在自己的房間里,面如死灰。他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仿佛看到了索命的無常。他不想坐以待斃!強烈的求生欲壓倒了一切!
“快!快去準備!把值錢的東西都帶上!通知我們孔家核心子弟,立刻從后門分散出城,去我們在海外的秘密據點匯合!”
孔希生對著心腹管家,聲音急促而嘶啞地吩咐道,他準備拋棄一切,攜家帶口潛逃海外!
然而,他低估了朱元璋的決心和錦衣衛的能力。他這邊剛有異動,幾名核心子弟還沒來得及收拾細軟,負責監視孔府的錦衣衛就如同鬼魅般出現,將他們全部堵在了府內,直接拿下!
消息立刻被報到了朱元璋那里。
“想跑?”
朱元璋聞言,眼中寒光一閃,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冷笑。
“給咱把孔希生和他的那些黨羽,全都押到大堂來!一個都不許少!”
傍晚時分,暮色蒼茫。福建布政使司衙門的正堂之內,燈火通明,卻氣氛凝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朱元璋端坐在主位之上,面沉如水,一言不發。馬皇后坐在他身側,眉頭微蹙。劉伯溫侍立一旁,眼觀鼻,鼻觀心。
下方,鄧志和、傅忠、耿詢、常升,以及剛剛被錦衣衛像拖死狗一樣押解上來、面如土色、官帽歪斜的孔希生,全都跪倒在地。周圍還站滿了持刀而立的錦衣衛,森然的殺氣彌漫在整個大堂。
一天期限已至,結果毫無懸念——沒有陸羽的任何確切消息。
朱元璋那冰冷如刀的目光,最終定格在了被錦衣衛死死按著、癱軟在地的孔希生身上。
這位平日里在東南一帶呼風喚雨的南孔族長,此刻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官袍凌亂,臉頰紅腫,眼神渙散,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懼。
“孔希生。”
朱元璋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令人靈魂戰栗的寒意。
“咱給你的期限還未到,你就想著攜家帶口,潛逃海外?你是做了什么虧心事,還是認定陸羽已死,咱必定會要你的腦袋,所以才如此迫不及待地想當那縮頭烏龜,亡命之徒?!”
孔希生被這直刺心底的質問嚇得渾身一激靈,求生欲讓他爆發出最后一點力氣,掙扎著抬起頭,涕淚橫流,聲音嘶啞絕望地哭喊道。
“太上皇!太上皇明鑒啊!非是臣要做虧心事,實在是……實在是陸大人他……他恐怕真的已經遭遇不測了啊!”
他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崩潰,語無倫次地繼續說道。
“臣等……臣等在這福建,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人手,沿海搜尋了將近半個月!幾乎是掘地三尺啊!可……可連陸大人的一片衣角都沒找到!
那茫茫大海,風急浪高,落水之人……這都過去多久了?怎么可能還有生還之理?!臣……臣是怕死,臣不想就這么不明不白地給一個已死之人陪葬啊太上皇!”